第68章 建虏下德州
公元1645年四月二十五日,清军攻破扬州城。
史可法被俘遇害,多鐸以不听招降为由,下令屠城。
几世繁华的扬州城是时:
『堆尸贮积,手足相枕,血入水碧赭,化为五色,塘为之平,前后左右,处处焚灼,城中积尸如乱麻......』
直至五月初二,城內方始重建秩序。
安置官吏,查焚尸簿载其数,前后约计八十万余。
窗外,皓月当空,如银盘高悬。
清冷的月光泼洒在江面上,碎成一片片跃动的银鳞,隨著江水起伏明灭。
舱內寂静无声,唯有船底水流汩汩轻响。
船队並未停歇,破开夜色,如离弦之箭般径直北上,直指徐州。
一连数日,舟行不止。
是日夜色渐沉,航船灯火逐一熄灭;次日清晨,月光溶入渐起的晨雾,江面浮起一层灰白的水汽。
待那薄雾被初升的朝阳驱散时,船速渐缓,徐州城雄浑的轮廓已在眼前。
六月初四日清晨,船队抵临徐州城下。
朱慈烺闻报步出船舱,凭舷而立。
只见码头甲冑映日,旌旗翻涌,兵马肃立,將整个码头围得铁桶一般。
队列最前三人尤为醒目:
左首將领玄甲覆身,按刀而立如铁铸山岳——正是靖南伯黄得功;
韩赞周趋前半步低语:
“陛下容稟——右首吞兽鎏金甲者,乃总兵官高杰;”
“居中著青袍系玉带者,系徐州知州——朱蕴敖。”
朱慈烺携眾臣踏上码头,眾人齐声高呼『万岁』。
声浪如潮,惊起码头飞鸟冲天四散。
初见高杰,朱慈烺不禁想起史可法单骑入高营,解扬州之围之事。
彼时只道高杰是跋扈武夫,此时方知其部竟是刑夫人帷幄运筹。
此番出征德州,是那刑夫人细剖利害,方能奉詔协战。
若能克復德州,徐州便可卸下直面北疆的前哨重担。
再看眼前甲光曜日的整肃军容,朱慈烺暗嘆:
刑夫人以巾幗之身执掌虎狼之师,实乃乱世奇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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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得徐州城,朱慈烺纵马缓行。
他要亲自丈量这座用铁与血浇灌出的“兵家必爭之地”。
手掌抚过城垣夯土的裂痕,千年歷史的厚重气息扑面而来。
他策马穿过瓮城时,朝阳正將箭楼的阴影投在瓮城石壁上。
这座南北要衝,东接齐鲁,西连中原,南通江淮,北达幽燕。
恰似华夏大地的心臟,每一次搏动都牵动著天下命脉。
楚霸王项羽的怒吼、曹孟德水淹下邳的涛声、金戈铁马的嘶鸣……仿佛仍在城墙之间迴荡。
一阵鳞甲碰响惊醒了他的沉思,乃是守城参將上前见礼。
朱慈烺马刺猛磕,胯下龙驹长嘶著化作离弦铁箭,踏碎了瀰漫的晨雾,向深处行去。
徐州军营,堂內。
辰时三刻的晨光,將堂內割裂成两半。
铜炉中一缕青烟笔直上升,室內一时寂静无声。
徐州知州——朱蕴敖额角渗著汗珠,神色紧张。
光暗交界处,黄得功这位总兵粗指正按在舆图“德州”字样上;
三步外的高杰虬髯賁张,姜曰广抚须、吕大器负手环立图侧。
“噠、噠、噠!”
堂外忽起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直至堂前戛然而止。
朱慈烺剑鞘顿地,声响清越。
“报——!”
一名夜不收满头大汗闯入堂內,单膝跪地,甲冑上的尘土簌簌落下:
“启奏陛下!”
“多尔袞已令偽监军——方大猷总揽山东招抚,”
“遣镶白旗巴哈纳、镶红旗石廷柱率两旗精锐南下,前锋距德州已不足百里。”
知州朱蕴敖听闻建虏逼近,脸色倏地一白,后退半步时撞歪了案头铜炉,裊裊青烟顿时乱了轨跡。
“不出朕所料!”
朱慈烺右手攥紧军报,多尔袞终究是来了,眼中锐光一闪:
“多尔袞狼子野心,图谋山东是要断朕江淮命脉。”
“朕亲率六师出征,正为遏建虏南下之势。”
他猛地转头看向眾將,
“闯贼破京师,尚有山河可恃;今若山东尽丧,虏骑饮马淮水,则南都危若累卵。”
“诸卿有何破敌良策?”
朱慈烺指节叩在军报“巴哈纳”(爱新觉罗·巴哈纳)之名上。
此獠乃镶白旗悍將,索长阿一脉曾孙。
十七岁从皇太极征伐漠南,崇禎十五年松山之战,隨阿济格破明军松山外围防线。
崇禎十七年五月,多尔袞据京师,擢其为镶白旗固山额真。
与石廷柱连克霸州、沧州等,以“三日破四城”之凶名震慑齐鲁。
此番多尔袞遣其南下,显是要以焚掠之威迫降山东州县。
黄得功甲冑鏗然出列,拍了拍胸膛:
“陛下且宽心!”
“末將十二岁提刀杀敌换酒钱,昔年张献忠十万贼军围桐城,臣带八百儿郎杀透重围,生擒那三鷂子。”
他忽然转身直面高杰,目如铜铃:
“今日建虏两旗算得鸟?臣请三千敢死士,今夜便端了巴哈纳的老巢。”
高杰“嚯”地向前半步,嘴角掛著一丝嘲讽:
“黄帅勇烈,可砍韃子营,还得用我这把割过十二路流寇喉咙的马刀。”
“当年松山血战,巴哈纳不过阿济格帐下一马前卒;石廷柱更是个背主求荣的孬种!所谓两旗精锐……”
他语带锋芒,忽俯身以指蘸茶,在案上划出两道水痕——镶红、镶白二旗印记宛然:
“今镶白旗兵不过五千,建州老奴立旗时,每旗额定七千五百战兵,”
“然自萨尔滸至今,满洲丁口凋耗,实有披甲人不过三四千。”
“余者不过是汉军旗杂兵与包衣奴才。”
朱慈烺剑眉未动,多尔袞此番只派了两旗南下,满打满算不过一万五千兵马,
而大明此番匯集黄、高及徐州兵马,合计三万有余,表面確是兵力占优。
然而建虏皆是百战铁骑,绝非流寇可比。
高杰指尖猛然收回,抱拳朗声:
“陛下!末將请命率本部精骑为前驱,半月之內必献二獠首级於帐下。”
“若违此誓,请斩此颅悬於辕门。”
话音刚落,黄得功吼道:
“高鷂子莫要聒噪!”
“你他娘在陕南钻山沟时,老子已在辽东砍过韃子脑袋。”
“你那翻山鷂的崽子们钻山沟还行,跟镶白旗铁浮屠对冲怕是要尿裤子。”
高杰伸手弹了弹黄得功胸甲上锈跡,冷笑道:
“黄闯子当年砍的,莫不是包衣奴才吧?”
朱慈烺看向高杰。
他猛然醒悟,此人虽以“果敢善战”著称,然其跋扈难驯,此番竟请缨死战,必是刑夫人暗中调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