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姚江黄孝子
黄宗羲这位思想家的名字他早有耳闻。
其父黄尊素是东林党人,因弹劾魏忠贤而遭阉党构陷,冤死詔狱。
崇禎元年,阉党倒台,年仅十六岁的黄宗羲上书请诛阉党余孽。
五月刑部会审,他竟从袖中掣出一柄铁锥,当眾刺伤仇人许显纯,
又痛殴崔应元,拔其鬍鬚归祭父灵,此事轰动天下,被先帝称为“忠臣孤子”。
如此血海深仇,难怪他对阉党恨之入骨。
锥刺仇人,拔鬚祭父。
可见此人既有书生之执拗,又有侠客之果决;既有传统士大夫的气节,又敢破常格、行非常之事。
“东家,这诗会......”
张有誉压低声音,眼中满是担忧。
朱慈烺抬手止住他的话,望著远处黄鹤楼飞翘的屋檐:
“既至名楼,岂有过门不入之理?且看江汉文脉气象。”
一行人沿著磯石垒成的磴道盘旋而上,越近磯顶江风愈烈。
黄鹤楼檐角的铜铃叮咚乱响,盖住了楼下贩夫叫卖葛根蜜饯的吆喝。
朱慈烺整了整衣襟,特意將襟口的湖珠露得更明显些,扮出一副好奇的富家公子模样。
他立於阶前仰头望去,三重歇山檐如黄鹤展翼欲飞。
“气吞云梦”的匾额悬於主楼正中,墨跡如蛟龙破浪。
琉璃瓦折射著天光。
这座万历年间重修的楼阁,此刻宛如一位披甲守江的老將,与磯顶山石咬合,浑然一体。
斑驳漆柱上,“云横九派浮黄鹤”的新联墨香犹存。
几个小童正踮脚窥探二层槅扇,吕洞宾驾鹤的彩绘投影烙在稚嫩肩头,隨江风忽而碎成光斑。
“錚——”
忽听得三楼传来一声裂帛般的琴音。
“这楼比岳阳楼还多三分野趣。”
朱慈烺故意提高声量,拂过栏杆上深深的篙痕——那是长江汛潮刻下的年轮。
他刚踏上石阶,便见一群文人围在楼前。
人群中央,一位身著月白长衫的青年负手而立,气质温润如玉。
“公子器宇轩昂,莫非也是来赴黄鹤诗会的?”
一位头戴方巾的文人上下打量著朱慈烺,目光在他腰间的玉带扣和襟口的湖珠上停留片刻。
朱慈烺笑著一拱手:
“素仰太冲先生高义,今日得见风仪,幸甚至哉。”
月白长衫转过身来,目光清澈如泉:
“萍水相逢皆是缘,既到白云黄鹤之地,何不同观大江烟月?”
他就是黄宗羲。
月白长衫衬得他身形挺拔如竹,眉宇间却似凝著未化的寒霜,隱有锋芒。
一阵寒暄之后,朱慈烺隨眾人扶栏拾级而上,木梯吱呀声中渐闻鼎沸人声,户部侍郎张有誉紧隨其后。
二三楼廊间数十文士或执卷临风,或围炉论政,茶烟与江雾繚绕纠缠。
藻井垂下的素帛被江风拂动,“为太冲先生壮行”六字隨风轻盪。
踏入黄鹤楼三层主厅。
琴音骤起,铜铃应和著拍岸惊涛。
眾人肃静。
白髮琴师枯指骤扫七弦,琴声惊起梁间宿燕。
黄宗羲踏著《高山流水》的余韵登台,玄色广袖翻卷时,袖中露出半截铁锥笔桿。
目光掠过台下二十余张檀木案。
文士们执杯的手俱都顿在半空,新沏的君山银针在青瓷盏中漾起涟漪。
他举觥向江,声音清越鏗鏘:
“诸君且將风月暂搁,以肝胆为墨、山河作纸——请为天下苍生,击筑而歌!”
语毕掷杯入江,文人纷纷击节称善。
琴音渐收处,一广额深目的岭南文士摔杯而起:
“南海陈子升!”
“昔年隨家兄陈子壮抗阉党於粤中,今为牧斋先生(钱谦益)整理南园遗诗。”
陈子升抓起案上毛笔,挥毫写下:
“阉竖休想蔽日暉,书生铁骨破重帷。”
“好!”
周遭顿时爆出一片喝彩,
“乔生(字)兄此句,道尽我辈心声。阉党便是那蔽日之乌云,而我等铁骨,正是刺破黑幕的利剑。”
喝彩声震落梁尘。
黄宗羲纵声长笑,铁锥笔在指间转动,
“乔生兄这笔锋,怕是淬过珠江的怒浪。”
“可记得崇禎十五年,彼时我袖中锥作判官笔,倒写魏阉祠堂匾。”
忽敛容振袖,铁锥笔尖在砚台中一蘸,隨即在纸上疾书:
“铁锥未锈砚先穿,墨池权作虎牢关。”
笔落,满堂先是一静,旋即爆发出更大的喝彩。
一位老者捻须嘆道:
“妙极!太冲这是將书案当战场,墨池作雄关,一笔一划皆是诛心之矛。吾等文人抗暴,正当如此。”
掷笔长吟间,墨点飞溅如星,正落在陈子升诗中『蔽日暉』三字上。
“诸君且看!这阉竖遮的天,早被我等笔阵戳成筛眼。”
朱慈烺缓步走到案前,修长的手指压住诗稿的镇纸:
“岂独书生持铁骨?”
话音未落,他倏然振袖提笔蘸墨,笔走龙蛇:
“天启七年霜月寒,
先皇挥剑肃朝班,
魏阉祠堂焚三日,
金闕詔颁墨未乾。”
写罢,他掷笔於案,转头看向眾人,意味深长道:
“诸君可闻煤山松涛?那才是真正的诛心笔。”
此言一出,眾人神色一凛,顿时明白这诗是在称颂崇禎皇帝剷除魏忠贤的功绩。
黄宗羲眯起眼,仔细打量朱慈烺:
“都说苏杭织锦巧夺天工,我看少东家这诗,竟透著一股帝王之气。”
“只是这字嘛——”
他一把抄起朱慈烺面前的诗稿,“哗啦”展开在眾人眼前,
“倒像是绸缎铺子记帐先生的蝇头小楷,若裱成匾额,怕是要被人错认成『万贯堂』的招牌。”
满堂顿时爆发出哄堂大笑!
琴师猛拨琴弦,刺耳之音炸响,惊起楼外群鸦乱飞。
朱慈烺目光骤然钉在黄宗羲腰间铁锥笔:
“先生这铁锥笔倒是提醒在下,绸缎讲究经纬分明,写字也需笔锋如刀。”
“只是先生这诗——”
他左手虚握作执锥之態,手腕猛地一翻,
“倒像拿锥子在宣纸上戳窟窿,若用来裁缎子,怕是能省了剪刀功夫。”
话音未落,更大的鬨笑声几乎掀翻屋顶。
鬨笑声里黄宗羲眸光微敛,忽从腰间將铁锥笔取出。
琴师似有所感,轮指挑出杀伐之音。
却见他铁锥笔蘸饱浓墨,落於雪浪纸上时,笔势如疾风骤起——
“天子非是孤舟客,万民方为载舟流。”
力透纸背的字跡尚未乾透。
张有誉已“哗啦”一声將算盘横拍在案充作镇纸,枯瘦手指捻著狼毫,儼然帐房先生作派。
笔尖悬在素帛三寸处,忽听得朱慈烺轻叩青瓷茶盏,这才疾书:
“江河九曲终归海,舟楫安能离舵楼?”
落款却只谦称“金陵布衣张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