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以天下为主
陈子升的笔架“啪”地一声砸在案上,他盯著张有誉的字,失声叫道:
“张兄这笔法...莫不是临过文徵明的《离骚》帖?”
七八位文士立刻挤到案前,一位老者捻著山羊须惊嘆:
“听闻文徵明《离骚》帖隨甲申之变流落金陵......”
话音未落,窗外的江风穿堂而过,轻轻掀动几案上的宣纸。
黄宗羲手中铁锥笔桿重重敲在算盘樑上,他眉眼带笑,目光扫过张有誉的耳后:
“去年钱塘查帐,听闻某位金陵布衣打算盘时,狼毫笔总稳稳插在耳后。”
黄宗羲一语既出,席间先是一静,旋即爆发出善意的鬨笑。
连捻著山羊须的老者都忍俊不禁,摇头莞尔,紧绷的气氛顿时鬆快不少。
张有誉十分配合,当即將狼毫精准別回耳后:
“太冲先生好记性!”
“不过查帐时笔插耳后,总比某些人腰间別著铁锥强——”
他忽地眯眼嗤笑,
“知道的说是铁锥练字,不知道的还当您要在砚台里捣出个丈八蛇矛。”
满堂再度爆出鬨笑,诗会气氛愈加热烈。
在一片喧笑声中,岭南文士陈子升驀地愤然提笔,挥毫写下:
“君舟民水终倾覆,莫若斩木换新舟。”
朱慈烺一颤,半盏茶汤泼湿了袖口。
那“斩木换新舟”几字如钢针扎入眼帘,令他心头一震。
黄宗羲却不急不躁,从容提笔蘸墨,在宣纸上沙沙游走。
不消半刻,一幅《耕读图》跃然纸上:
农夫执犁於阡陌,书生捧卷坐田埂。
题跋处写道:
“犁头翻土养万口,笔锋蘸墨问苍生——君问新舟何处寻?且看犁尖与笔锋。”
陈子升立刻俯身细观,束髮垂到了画轴上:
“太冲先生,这画中书生为何衣摆沾泥?”
黄宗羲搁笔,揉著手腕:
“此乃在下耕读实录——上月內人罚我下田,方知犁重如椽笔”。
眾人鬨笑间,朱慈烺瞥见画中田埂暗藏“均田”二字。
一阵穿堂风掠过书案,樑上垂下的素帛飘动,拂过张有誉的手指。
他突然伸手,按在未乾的《耕读图》上:
“先生笔下《耕读图》,倒似前朝海瑞画的清平幻梦。”
“若无明君统御,农夫执犁如何避得开兵戈,书生捧卷又怎能挡得住苛政?”
黄宗羲闻言並未立刻回应,而是缓步向前,隨即肃然道:
“张先生可听过时日曷丧,予及汝偕亡?”
【太阳(指君王夏桀)几时灭亡,我情愿与你同归於尽!】
“当龙椅上那位忘了天下为主,君为客,这执犁的手便会化作斩木为兵的利器。”
他目光扫过朱慈烺,突然提高声量,
“立君之本意,在於『使天下受其利』『使天下释其害』。”
【使天下人得利,替天下人除害!】
“君主之责,在於抑私利、兴公利。”
此言一出,满堂顿时响起倒抽冷气的声音。
一位皓首老儒抚杖沉吟,声若洪钟:
“黄太冲!此非孟子『民贵君轻』之旨耶?然则天下无君,岂非群龙无首?”
话音未落,一位青年士子离席躬身:
“晚生冒昧——若非君视民如草芥,我等又何须论此非常之道?”
在一片寂静中,黄宗羲继续沉声道:
“溯古观今,天下为万民之本,所谓“以天下为主,君为客”,君主若不能殫精竭虑为百姓谋福祉,何以为君?”
张有誉上前一步,追问道:
“太冲先生屡言『君为客』,若客强夺主位当如何?”
黄宗羲眼神一厉,猛地將铁锥笔掷向樑上垂落的素帛。
笔尖穿透“壮行”二字,深深钉入梁木:
“若有人妄图以客凌主,顛覆天下正道,当如此锥破虚名!”
他大步上前,一把攥住笔桿,
“但一盏明灯也需灯罩来防风,治国安邦亦需律法为纲——”
“唯有法治昌明,方能约束人心,使光明长明,不至沦为燎原野火。”
说罢,他玄袖一拂,几步走到槛窗前:
“诸君请看——,”
眾人慌忙凑近窗欞,但见长江之上商船往来,帆檣如林。
“试问,这长江之上商船往来,若没有船工掌舵、縴夫拉縴、商贾调度,单凭船主一人,可还能顺畅航行?“
江涛拍岸声穿窗而入,二十余位文士纷纷点头。
“妙哉!太冲此喻暗合《盐铁论》治国若烹小鲜之精要!”
一位武昌举子激动地拍案而起,
“帝王原是代天掌舵的舟子,岂能独霸整条艨艟?”
“若舵工苛虐桨手——就该掀翻他的舵楼!”
“正合吕氏春秋之道!”
眾人的议论声中,黄宗羲已旋身回到案前。
他提起铁锥笔,在素纸上唰唰画出三个墨鼎:
“治国之道,亦当如此。”
“诸君且看这礼器中的三权鼎——”
“天子掌军权,司徒管民生,司寇主司法。”
“而今紫禁城却將这三股清泉,並作独夫掌中一潭死水。”
朱慈烺神色肃然,上前半步,低头细看图中鼎:
“先生之意,是要將权鼎一分为三?”
“正是!”
他以笔桿“篤篤”敲在鼎的三足上,
“当效大禹治水,疏通九河以防水患,治国也需分散权力以避免壅塞。”
“天子仅执天命兵鉞,刑名归於大理寺法度,钱粮托於户部掌財。”
陈子升霍然起身,右掌拍在案上,
却因用力过猛,束髮丝絛突然崩断,儒冠歪斜著滑向耳际。
他抬手扶住摇摇欲坠的冠冕,指缝间漏下几缕散发:
“连衣冠都戴不正,何谈正天下?”
说罢自嘲一笑,用断开的丝絛在冠底打了个死结:
“如此说来,君主虽握政治大权,却不能独断司法与行政?”
“不错!”
黄宗羲迎上他的目光,斩钉截铁答道:
“司法权鼎若操於君主之手,必生冤狱;行政权鼎若过於集中,必致腐败。”
“唯有让法官独立审案,不受君命干涉;让行政机构各司其职,按章办事,方能形成制衡之势。”
江风骤急,穿堂而过,捲起满纸墨香。
黄宗羲抬起的衣袖,正接住了一瓣飘落的乌桕红叶。
陈子升笑道:
“妙哉!如此一来,君权受限,万民受益,这才是真正的治国良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