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伤中定策
肩膀疼得钻心。
刘备躺在榻上,额头上全是冷汗。郎中刚走,留下刺鼻的药膏味和一句“骨头裂了,得静养”。
静养?他扯了扯嘴角,看向坐在榻边的卢植。
卢植手里捏著那块从杀手身上搜出的木牌,借著油灯的光,反覆地看。木牌上的蛇形图案,线条扭曲,透著一股子邪气。
“不是郡兵的路子。”卢植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也不是寻常江湖人。”
刘备忍著痛,吸了口气:“王閎、李賁倒了,这黑手还能动用这等死士……说明他在城里的根,比我们想的深。不是依附王閎,是……平等交易,或者,根本就是另一套人马。”
卢植把木牌丟在案上,发出“啪”一声轻响。“蛮子在山里,缺盐缺药,也缺外面的消息。这黑手,就是他们在城里的眼睛、耳朵,或许,还帮著他们弄东西。”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外面黑沉沉的夜。“王閎李賁是蠹虫,贪財,好对付。这黑手,是毒蛇。”
刘备试著动了一下肩膀,立刻疼得眼前发黑。“老师,得先打掉这毒蛇。不然我们一举一动,都在人家眼里。整军、安民,都搞不下去。”
卢植没回头。“你这样子,怎么打?”
“学生伤的是肩膀,不是脑子。”刘备盯著卢植的背影,“他们这次没得手,还折了人,肯定会慌,会露马脚。那木牌是线索,顺著摸,总能摸到藤蔓。”
卢植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目光落在刘备苍白的脸上。“怎么摸?”
“城里三教九流,蛇鼠混杂的地方。总有人认得这牌子,或者见过用这牌子的人。”刘备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带著疼出来的颤音,“让学生去查。明的不行,来暗的。”
“你身边没人。”
“刘主簿手下,有几个本地的老吏,虽然滑头,但路子野。借给学生用用。”刘备喘了口气,“再……再请老师拨两个可靠的北地老兵,能打,嘴严。”
卢植走回榻边,低头看著他,看了很久。“准了。”
他弯腰,捡起那块木牌,塞进刘备没受伤的那只手里。“活著把藤蔓摸出来。”
刘备攥紧了木牌,冰凉的木质硌著掌心。“是。”
接下来的几天,刘备就在这间充作病房的屋子里“静养”。
肩膀疼得他夜里睡不著,白天也没多少精神。但他没閒著。
刘主簿被卢植敲打过后,老实了不少,乖乖派了三个在舒县混了半辈子的老吏过来。一个姓胡,瘦得像猴,以前专管街面纠纷;一个姓钱,胖乎乎,整天笑眯眯,据说跟三教九流都搭得上话;还有一个闷葫芦,姓赵,不爱说话,但记性极好。
刘备没跟他们客气。他把木牌亮出来,直接问:“认识吗?”
三个老吏凑近了看,互相使眼色。
胡吏先开口,小心翼翼:“刘……刘先生,这玩意儿,有点眼熟……好像在南市那边,见过有人用类似的……”
钱吏赶紧接话:“对对对,南市那家张记杂货,暗地里也倒腾些见不得光的东西。还有码头那边,黑鱼帮那伙人,身上好像也有这种怪里怪气的记號。”
赵吏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刘备看著他们:“去查。悄悄查。看看谁在用这牌子,或者,谁认得这牌子。別打草惊蛇。”
他又对卢植派来的两个北地老兵——一个叫张武,一个叫李焕——吩咐:“你们跟著,护著他们,也盯著点。有什么不对劲,立刻回来报我。”
张武李焕抱拳领命,眼神锐利。
人撒出去了,屋子里又剩下刘备一个。疼,还是疼。他靠在榻上,看著屋顶的椽子,脑子里把那晚土地庙的细节过了一遍又一遍。杀手的眼神,蒙面人的动作,那淬毒的匕首……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僕役端著药碗进来。
“刘先生,该喝药了。”
刘备接过碗,黑乎乎的药汁,气味冲鼻。他仰头一口灌下,苦得他眉头紧锁。
僕役递过一碗清水。刘备漱了漱口,隨口问:“外面有什么动静吗?”
僕役低著头:“没啥大动静。就是……就是周家派人送了些补品过来,说是给先生养伤的。”
“周家?”刘备动作一顿,“哪个周家?”
“就……城西的周家,周崇老爷家。”
刘备眼神微动。周崇,庐江本地的豪强,之前王閎在时,跟郡府走得挺近,但没被抓住什么把柄。卢植来了之后,他表现得很安分。
“东西收下了?”
“按老爷吩咐,寻常往来,不收反而惹眼,就收下了。都是些药材、布匹。”
刘备点点头,没再说话。僕役收拾了药碗,退了出去。
周家……在这个时候示好?是单纯的观望,还是別有心思?
他摸了摸怀里,那枚荀采送的白玉佩贴著胸口,温润依旧。
不能倒在这里。他对自己说。路还长,这点伤,算不得什么。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休息。得儘快好起来。
三天后,消息断断续续回来了。
胡吏先摸回来一点边角料。南市那家张记杂货,老板確实有点不乾净,偷偷卖些私盐,但跟蛮族有没有关係,吃不准。他见过类似的木牌,但记不清在谁身上见的了。
钱吏那边有点进展。他通过码头上一个相熟的力夫,搭上了黑鱼帮的一个小头目,灌了几顿酒,套出点话。那小头目说,前阵子確实有生人拿著这种木牌来找过他们帮主,想借码头的路子运点山货出去,但帮主没敢接,嫌烫手。
“山货?”刘备靠在榻上,看著钱吏。
钱吏搓著手,压低声音:“就是山里出来的东西,皮子、草药什么的。反过来,也往山里捎带盐铁。这可是杀头的买卖,黑鱼帮胆子小,没敢沾。”
“找他们的是谁?”
“生面孔,不是舒县本地人,说话带点山里腔调。来了两次,后来就没影了。”
刘备看向赵吏。赵吏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画了几个图案,还有几个地名。
“牌子,像蛇盘帮用的。”赵吏说话简短,“蛇盘帮,控制城西地下赌档,放印子钱。他们的窝点,主要在泥鰍巷、瓦罐街一带。但,没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