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洛阳风云
光和二年,二月末。
赤云踩著最后一段官道上的尘土,停下蹄子时,刘备抬眼看见了洛阳的城墙。
高。
灰黑色的城墙拔地而起,在午后的日光里投下大片阴影,垛口连绵到视野尽头,像一道横在天与地之间的铁闸。涿县的城墙和它比起来,像是孩童用泥巴垒起的玩具。
城门口车马行人排成长队,守门的军士穿著鲜亮的皮甲,查验文书时声音粗哑,带著洛阳之地特有的、居高临下的不耐烦。
张武赶著车,排在队伍里,脖子梗著,眼睛不住地往城墙和那些甲士身上瞟,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咕嚕声,像是警觉又像是兴奋。
“参军,”他压低声音,“这城……真他娘的大。”
刘备没接话。他手里捏著尚书台的文书和郡里的传符,纸张边缘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
风从北方吹来,卷著尘土和远处隱约的人声马嘶,扑在脸上,带著一股陌生的、混杂著全伦理与尘埃的气味。
队伍缓缓前移。
轮到他们时,军士接过文书,斜眼扫了扫刘备,又瞥了眼车后的赤云和车辕上腰挎佩刀、一脸凶悍的张武。
“涿郡来的?”军士拖长了调子。“孝廉?”
“是。”刘备答道。
军士又多看了他两眼,大概实在掂量这个年轻孝廉的成色,最终拱拱手,示意通过。
车轮再次转动,碾过城门洞下平整的青石板,发出沉闷的迴响。光线一暗,復又一亮。
洛阳就在眼前铺开了。
借道比涿县宽出数倍,能容纳四辆马车並行。两侧屋舍整齐,酒旗招展,行人摩肩接踵,服饰各异,有宽袍大袖的士人,有一身短打的商贾,也有剃头胡服的异域客。叫卖声、討价还价声、车马声、孩童哭闹声……各种声音混合在一起,嗡嗡的撞进耳朵里,让人有些眩晕。
空气里有脂粉香,有酒气,有牲畜的骚味,也有某种说不清、奢华而浮躁的气息。
张武瞪大了眼睛,握著韁绳的手紧了些,脖子左右转动著,看什么都新鲜。赤云似乎也被这喧囂惊扰,不安地打著响鼻。
刘备稳坐马上,目光平视前方和,眼角余光扫过街景。这里和他记忆里几年前求学时的洛阳似乎一样,又似乎完全不同。一样的繁华,却少了些緱氏山中的清净书卷气,多了几分燥热和紧迫。
他按著卢植信中所说的方向,控马向南。穿过几条喧囂的主街。人流渐渐稀少,房屋也低矮朴素了些。最终,他们停在一条僻静巷子尽头的小院前。
黑漆木门,有些斑驳,门环是普通的铜环。院子里有颗老槐树,枝干光禿禿地伸向天空。
刘备下马,叩响门环。
片刻后,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一张皱纹深刻的老脸,眼神浑浊而警惕。
“涿郡刘备,奉卢师之命前来。”刘备递上名刺和卢植的亲笔信。
老僕接过,仔细看了,脸上的警惕才散去,拉开大门,躬身道:“郎君请进。主人早有吩咐,院子已收拾妥当。”
院子不大,三件正屋,东西各一间厢房。砖石铺地,角落里堆著些杂物,但收拾得乾净。正屋中陈设简单,一案、一榻、两席,墙上掛著幅旧字,是卢植得笔记,写著一个静字。
“主人说,郎君初来,暂且在此安身。”老僕引著他们看了一圈,“东厢可住隨从,西厢堆放杂物。被褥饮食,一应俱全。”
刘备点头:“有劳。”
老僕退下后,张武將马车赶进院子里,卸下行李。他站在院子当中左右看看,挠了挠头:“参军,这地方……是不是小了点?”
“够住了。”刘备走进正屋,手指拂过冰冷的案几,“洛阳居所,价格昂贵。老师能安排住所,已是很关照了。”
他將用油布仔细包裹的书简和几件衣物放进里间,又把赤云牵到院中槐树下拴好,拍了拍马颈。赤云蹭了蹭他的手,似乎也安定了下来。
安顿停当,已是日头西斜。
刘备换了一身乾净的深衣,对张武道:“我出去一趟,你看好院子。”
“我晓得。”张武点头,目光扫过寂静的巷口。
刘备独自出门,循著记忆,向城北方向走去。他步子不快,目光扫过街巷、行人、店铺。
他看到墙角蜷缩的乞丐,看到巷尾泼出的污水,还看到华服少年纵马而过时路人仓皇的躲避。
走了半个多时辰,天色渐暗。他在一座占地颇广、门庭却並不显赫的府邸前停下脚步。门匾上写著“卢府”。
这里不是老师緱氏山的精舍,是他在洛阳城中的宅邸。比想像中简朴。
他上前叩门。开门的僕人问明来意,进去通传。不多时,一名中年文士迎了出来,时卢植身边的老掾属,刘备认得。
“刘君,卢公正在书房。”文士引他入內,“请隨我来。”
穿过两道迴廊,来到后院一处安静的书房外。文士示意他稍候,自己进去稟报。片刻后,卢植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让他进来。”
刘备推门而入。
书房里点著两盏灯,卢植坐在案后,正披著一件半旧的外袍,低头看著一卷竹简。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
卢植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指著对面的席位:“坐。”
刘备依言坐下,脊背挺直。
“住处安排妥当了?”卢植放下竹简。
“很好,让老师费心了。”
“嗯。”卢植打量了他几眼,“气色比刚刚到涿郡时好多了,路上顺利吗?”
“顺利。”
简单的问答后,书房里沉默了片刻。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公府复试,就在三日后。”卢植开口,声音平稳吗“规矩你都清楚,无需我再赘言。考题无非时政、经义、实务。你在庐江经歷的一切,就是最好的答案。”
他顿了顿,看著刘备:“但说话要讲究分寸。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要多讲。洛阳不是庐江,这里一句话说错,就可能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学生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