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道阻且长
那是一个登记案,吵吵嚷嚷。军士过去驱散,推搡间,有人摔倒。
刘备皱著眉头,走过去。
“怎么回事?”
登记的小吏抬头,见刘备穿著郎官服,气度不凡,忙起身:“这位郎君,是这几个人,没有户籍凭证,非要登记。按规矩,没凭证不能录。”
那几个流民中,一个汉子急道:“俺们是逃荒来的,符传在路上丟了!官爷,您行行好,家里老小三天没吃饭了……”
“规矩就是规矩。”小吏摇头。
刘备看向那汉子。四十上下,满脸风霜,手上全是冻疮,眼神里满是哀求。
他沉默片刻,开口:“陈令史,我记得告示上並未要求符传凭证?”
陈令史一愣:“话是这么说,但没凭证,万一混进歹人。。。”
“修仓是力气活,歹人混进来图什么?”刘备转向小吏,“让他们登记吧。若有问题,我担著。”
小吏犹豫。
陈令史想了想,对小吏道:“听这位郎君的。他是尚书台的刘郎中,卢议郎的弟子。”
小吏这才鬆口,让那汉子一家登记。
汉子扑通跪下,要给刘备磕头。刘备扶住他:“快去排队领粮吧。”
离开北仓时,陈令史跟上来,低声道:“刘郎中仁义。不过这种事,以后还是少管为好。今日是我在,若换了別人,少不得要参你一个擅改章程。”
“谢令史提醒。”
回到城南小院,张武听说了,直拍大腿:“郎中,您又心软!这要是让人抓住把柄。。。”
“抓住了又如何?”刘备坐下,倒了碗热水,“大不了革职回乡。正好陪母亲种田。”
张武噎住,半晌嘟囔:“您现在是官身,说话得注意。。。”
“我知道。”刘备喝了口水,看向窗外。
雪又下起来了。
十一月底,北仓修缮完工。
李公奏报朝廷,说以工代賑,既安流民,又修仓库,省下工程钱粮若干。灵帝硃批了个“可”,算是定了性。
流民们领了最后一批粮食,陆续散去。有些在城外搭了窝棚,打算熬过冬天;有些继续往南走,寻找生路。
宫墙角的尸体少了。
曹操为此专门请刘备喝了顿酒。
“这事办得漂亮。”曹操举碗,“李公得了名声,流民得了活路,咱们。。。至少没白忙。”
“孟德兄功劳最大。”
“我?”曹操摇头,“我不过动动嘴。你写条陈,卢公去说项,李公担风险,这才是做事的样子。”
他放下碗,认真看著刘备:“玄德,经过这事,你看明白了没。在这朝廷里,想办成一件事,得有好点子,得有能写的人,得有敢说的人,还得有肯担责的人,缺一不可。”
“所以?”
“所以咱们得攒人。”曹操压低声音,“我,你,卢公,这算三个。桥公虽然致仕,但威望在。顾元嘆有才,將来必有用。还有几个我认识的,都是有胆识的。咱们慢慢攒,等机会。”
刘备没说话。
曹操拍拍他肩膀:“不急,你还年轻。我也还年轻。这天下。。。还没到非变不可的时候。”
但刘备知道,曹操说这话时,眼里有火。
那是一种看到朽木、想放火烧了重来的火。
十二月,年关將近。
郎署里同僚们开始討论年节休沐、走亲访友的事。有人邀刘备去家中饮宴,他照例推脱。
休沐日,他去东观。临近年关,这里越发清静,只有几个老博士还在校书。
他找了处角落,翻看《史记》。看到《陈涉世家》里那句“王侯將相寧有种乎”,手指在竹简上顿了顿。
正出神,听见脚步声。
抬头,是荀采。
她穿著素色深衣,外罩青裘,手里抱著几卷书。见到刘备,脚步顿住,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隨即恢復平静。
“刘郎中。”
“荀姑娘。”刘备起身。
两人隔著两排书架站著,一时无言。
东观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最后还是荀采先开口:“郎中是来看书?”
“是。”刘备顿了顿,“荀姑娘也是?”
“来还书。”荀采將怀里的书卷放在一旁案上,动作轻缓,“父亲让我来借几卷农书。”
“农书?”
“嗯。”荀采抬眼看他,“父亲说,既读了圣贤书,也该知民生疾苦。农桑乃国之根本,不可不察。”
刘备点头:“荀公高见。”
又沉默了。
窗外传来风声,卷著零星雪花打在窗纸上。
荀采忽然问:“北仓放粮的事,是郎中提议的?”
刘备一怔:“荀姑娘如何知道?”
“听父亲说的。”荀采看著他,“父亲说,此事虽小,可见用心。”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郎中在庐江如此,在洛阳亦如此。。。真好。”
说完,她微微頷首,转身离开。
脚步声渐远。
刘备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书架尽头。案上,她放下的书卷里,露出一角绢帛。
他走过去,拿起那角绢帛。
上面用蝇头小楷写著一句话:
“道阻且长,行则將至。”
字跡清雅,墨跡犹新。
刘备捏著绢帛,站了许久。
直到暮色染透窗纸,才小心將绢帛折好,收入怀中。
行则將至。
他在心里重复这四个字。
光和三年就在这场雪里过去了。
年节前后,郎署放了十日休沐。同僚们各自回家团聚,刘备没回涿郡,一来路途遥远,二来刚上任不久,请假不便。
他在城南小院过了年。
张武张罗了一桌菜:水煮羊肉、蒸饼、几样时蔬,还有一壶酒。两人对坐,听著外头零星的吵闹声,算是过了个年。
初一去卢植府上拜年。卢植给他封了个红绢包,里头是几枚五銖钱。
“压岁钱。”卢植难得露出笑容,“虽说你已加冠,但在我这儿,还是孩子。”
刘备接过,心中温暖。
初五,曹操来了,拎著坛酒。
“家里乌泱泱全是人,烦。”曹操在院里石凳上坐下,“还是你这儿清静。”
两人就著菜喝酒。曹操说起家中那些亲戚,一个个如何钻营,如何巴结权贵,说到最后自己都笑了:
“有时候我真想学你,找个清净地方一躲,眼不见为净。”
“孟德兄说笑了。”刘备给他倒酒,“你家中关係盘根错节,躲不掉的。”
“是啊,躲不掉。”曹操仰头喝了,“所以得想法子,把那些乱麻理一理,理不清的,就一刀斩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