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南郑初会
出长安西行三十里,至岔路口。刘备勒马,看向关羽、牵招。
“云长走儻骆道,子经走子午道。各带二十精骑,轻装。记住,不看风景,看地形,哪里能伏兵,哪里可据守,哪里水源乾净,哪里瘴气重,全部详细记录。”
关羽点头:“明白。”
“十五日后,褒谷口见。”刘备顿了顿,“遇险则退,人比情报重要。”
两人抱拳,分驰而去。
大部队从郿县往南,便入褒斜道。
道口立著石碑,刻褒斜官道四字,隶书已风化模糊。路宽一丈有余,夯土路面,道旁有排水沟。往里走,渐渐见栈道,木樑嵌进石壁,上铺木板,外侧有护栏。
有些地段栈道凌空,下临深涧,水声轰鸣。但木板厚实,护栏牢固,可见官家维护並未荒废。
张飞探头往下看,咋舌:“这要是掉下去。。。”
“肯定能把你这黑斯摔死。”张武在前头道。
队伍牵马缓行。栈道吱呀作响,但承重稳当。荀採下车步行,手扶著內侧石壁,脸色有些白。
“怕高?”刘备问。
“有一点。”荀采老实道,“但比想像中好。这路修得用心。”
確实用心。每隔一段便有石龕,供著山神牌位。险要处还设了石桩,可拴绳索。简雍说,这些是前汉遗制,本朝沿用。
走了大半日,出谷。
眼前豁然开朗。
汉中盆地躺在群山环抱中,田畴平旷,渠网如织。时值早春,油菜花开得正盛,金黄一片,接上远山青黛。渭水支流蜿蜒而过,水清见底。
张飞张大嘴:“这。。。这他娘是穷地方?”
简雍苦笑:“蜀地天府,汉中尤肥。苏固占著这宝地八年,你说他攒了多少家底?”
刘备驻马良久。
风吹过来,带著稻禾香。他想起广宗城外的焦土,想起黄河边饿死的小孩,想起洛阳西园的笙歌。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小,只有自己能听见:“这地方,我要了。”
身后,一千零三十七人静立。刀甲映著落日,泛红光。
荀采策马上前,与他並轡。她没说话,只从袖中取出那朵干芍药,別在他鞍袋上。
刘备看她一眼,抖韁绳。
车队下坡,碾过尘土,向南郑去。
关羽、牵招如期到褒谷口匯合。两人各呈上一捲地图,墨跡犹新。
刘备在帐中摊开三图並观,烛火噼啪。
关羽道:“儻骆道多险隘,有三处一夫当关。”
牵招说:“子午道水源不足,夏秋可行,冬春难走。”
南郑城郭在十里外,灰墙黛瓦,城门楼高耸。城头汉旗飘扬,隱约可见兵卒巡逻。
离城五里,道旁有人候著。
郡丞陈伦为首,功曹赵律、督邮王默在侧,身后跟著几十名郡吏、县尉。见刘备队伍至,陈伦上前拱手,笑容得体:
“可是刘都尉?下官陈伦,奉苏太守之命,在此恭候多时。”
刘备下马还礼:“有劳陈郡丞。”
“都尉一路辛苦。”陈伦侧身示意,“苏太守已在府中设宴,为都尉接风。请。”
眾人上马,往城中行。
南郑街道比想像中整洁,商铺林立,行人衣著也齐整。但刘备註意到,巡街郡兵虽盔甲鲜明,眼神却散漫,三两聚堆说笑。有个卖饼的老翁推车经过,兵卒伸手拿饼不给钱,老翁低头不敢言。
张飞眉头一皱,要开口,被关羽眼神止住。
郡守府在城北,朱门高墙。门吏通报后,苏固迎出大门。
他约莫五十许,圆脸微须,穿著锦缎深衣,头戴进贤冠。笑容满面,声音洪亮:
“刘都尉!久仰久仰!平黄巾、斩张角的英雄,今日终得一见!快请进!”
宴设在前堂。席地而坐,每人一案。菜餚丰盛:燉羊肉、炙鱼、韭菜卵羹、醃菘菜,酒是清酒,温热了斟在漆耳杯里。
苏固举杯:“这第一杯,为都尉洗尘!”
眾人共饮。
酒过三巡,苏固放下杯,笑道:“都尉既来汉中,往后便是同僚。汉中军政,向来一体。都尉府与郡府,合署办公,议事方便,调兵也便捷。都尉以为如何?”
堂內静了静。
刘备慢慢转著酒杯,酒面映著烛光。他抬头,笑容温和:
“合署自是好事。只是备初来乍到,边情不明,军务不熟,麾下士卒也未適应水土。若仓促合署,恐事权混乱,反误防务。不如容备三月,三月后,待熟悉边情、整顿营伍完毕,再议合署,太守以为如何?”
苏固笑容不变:“都尉思虑周全。也好,那就三月。”
宴席继续,乐工奏起丝竹。舞女入堂,长袖翩躚。
张飞大口吃肉,看似浑不在意,余光却扫著堂上眾人。关羽静坐饮酒,目光低垂,手始终离刀柄三尺。
荀采与女眷在后堂另设一席。她安静用膳,听太守夫人与郡中女眷閒谈,偶尔应一句,多数时微笑倾听。但从只言片语中,她听出些东西,哪家田產多,哪家与苏固亲近,哪家曾有怨隙。
宴散时,月已中天。
苏固送刘备至府门,执手道:“都尉营寨设在城西,原是旧军营,某已派人收拾过。若缺什么,儘管开口。”
“谢太守。”
回营路上,张飞憋不住了:“大哥,那老小子笑里藏刀!合署?合他娘个署!分明是想把咱们的兵捏在手里!”
“不然呢。”刘备道,“我没来之前,人家军政一手,大权在握,怎会轻易放手。”
“那三个月后咋办?”
“哪有三个月,推脱便是拒绝,苏固心里清楚。”刘备望著西营方向,“他要把我捏在手里,也得看看硌不硌手。”
营寨確是旧军营。土墙有修补痕跡,柵栏新换过,里头房舍二十余间,马厩、灶房齐全。士兵们已安顿下来,正在埋锅造饭。
中军帐內,烛火点亮。
刘备脱下官服,换上旧葛袍。关羽、张飞、简雍、牵招、张武几人候在帐中。
“都听好了。”刘备摊开汉中地图,“苏固给咱们三个月,咱们就得在这三个月里,把根扎下去。”
“大哥你说吧,该咋办。”张飞问。
“先摸清四周。”刘备手指点在山脉处,“张武,你明日带二十人,扮作猎户、药商,进山。我要知道:方圆百里內,有多少股土匪,谁最强,谁最富,谁最招民恨,详细报来。”
“得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