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教师
托马斯觉得自己还在做梦。
清晨的阳光从木板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光条。
他躺在灰岩镇改造营的硬板床上,盯著那些光条看了很久。
没有镣銬。
没有锁门。
甚至没有人看守——至少明面上没有。
营地门口確实站著一个火枪队员,但那人只是朝他们点了点头,说“早饭在食堂”,就不再管了。
和同批的那些重犯不一样,他们都被关在了重刑犯监牢里。
相比起来,托马斯甚至有种“並没有坐牢”的不真实感。
托马斯慢慢坐起来,揉了揉脸。
几个月前,他还是铁石堡子爵护卫队的一名文书,每天替加文老爷抄写税单,登记粮库,偶尔帮队长写几封措辞严厉的催款信。
那时候他穿著乾净的亚麻衬衫,有一间独立的小屋,每个月能领到八枚银幣。
然后他的母亲被一场大病击倒,恰好正值战爭时期,为了给母亲免税,托马斯应召入伍了。
但战爭输了。
他被捆著双手,和其他俘虏一起,徒步走到这个叫灰岩镇的地方。
路上他以为自己会被处决——那些关於新领主的传言五花八门,最夸张的说林恩·科尔是魔鬼化身,俘虏全被献祭给了地狱。
结果他被公审了。
公审那天,他跪在木台上,听那个叫乔尔的农务官念完他的罪名。
“强征入伍,参与物资运输,无直接战斗记录,无伤人。”
然后那个年轻的领主低头看了他一眼,问:“你有什么要申辩的?”
他语无伦次地说起病重的母亲,说加文老爷承诺免税,说他只是在后面推车。
他以为自己会挨一顿嘲笑,或者被不耐烦地打断。
但林恩听完,转头和旁边几个陪审的人低声商量了几句。
然后判决下来了:一年社区服务,在灰岩镇劳动,领取正常工钱赡养母亲。
托马斯当场哭了。
不只是感动,还有嚇的。他不相信天上会掉馅饼。
但后来回想起来,他只觉得,能碰到林恩领主,实在是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儿了。
现在他坐在俘虏营的床沿上,第三次確认自己的手腕上没有镣銬印子。
早饭是大锅熬的麦糊,稠得能立住勺子,里面还掺了切碎的咸肉丁。
托马斯蹲在墙角,一口一口慢慢吃,每嚼一下都觉得不真实。
他之前在铁石堡见过犯人吃的牢饭——是餿的。
他以为所有犯人都一样。
但这里的改造营——如果这也能叫“营”的话——有乾净的床铺,有热水,有顿顿管饱的饭,甚至每周还能领一块“肥皂”去公共澡堂洗澡。
第一次用肥皂的托马斯,可被这个小玩意儿惊到了。
小小的一块东西,散发著清新的香味儿,蘸水后在身上使用,可以轻鬆地將污垢洗掉,还会將那股香味儿留在体表。
比那些炼金术士炼製的奢侈品香水还要好用!
还有公共澡堂。
托马斯第一次进去的时候站在门口整整愣了半分钟。
灰岩镇的人用水泥砌了个大池子,从铁管子里接热水,几十个人可以同时洗。
水是温热的,带著淡淡的硫磺味,洗完之后皮肤发涩,但乾净得让他不习惯。
他以前一个月才洗一次澡。
他开始相信,这个领主可能真的不是魔鬼。
他原本以为日子会这样继续下去,直到某一天,他被叫到了市政厅。
玛莎小姐问他:“你识字?”
他点头,说以前在护卫队做过文书。
玛莎小姐在册子上记了几笔,然后说:“领主大人安排了一批轻罪俘虏参加教师选拔,你有兴趣吗?”
教师。
这个词砸在他太阳穴上,嗡嗡作响。
“我……我是俘虏。”托马斯说。
“刑期服完就不是了。”玛莎小姐头也不抬:“而且你表现良好,已经减刑到十个月。”
“但我……”他卡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玛莎小姐终於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去试试。”她说:“万一选上了呢。”
玛莎小姐的话仿佛吉言,他选上了。
托马斯至今不知道选拔的標准是什么。
那天来了二十几个人,有俘虏也有平民,每人发一张纸,上面写著几十个字,要求抄写一遍,再默写一遍。
他抄得工工整整,默写错了三个字。
然后埃罗先生——那个自然学者,走过来看了看他的卷子,说:“可以。”
可以。
这就“可以”了。
托马斯捧著那份传说中的教材,手指在封皮上轻轻摩挲。
封面上印著几个字:《义务教育教科书·语文·一年级上册》。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人民教育出版社。
他不懂“人民教育”是什么,也不懂“出版社”是什么意思。
但这本书的纸张洁白光滑,比他见过的任何羊皮纸都要细腻。
上面的字跡清晰工整,一笔一划如同刻印,完全没有手抄的颤抖和墨渍。
听玛莎小姐说,这叫“印刷体”。
托马斯不知道的是,林恩为了换这种自带“翻译”的课本,每本足足多花了他三成的民意值!
若不是需要翻译的数量太多,林恩才捨不得花这个钱呢。
托马斯把教材抱在胸口,像抱著某种圣物。
他要去当老师了。
第一天上课,托马斯提前一个时辰就到了学校。
学校建在工匠区东侧,公库斜对面。
索林师傅带人把废弃的杂物棚改造了一番——屋顶换了新瓦,墙麵粉刷成浅灰色,窗户装上了玻璃。
玻璃。
托马斯第一次见玻璃窗户的时候,差点把脸贴上去。
铁石堡最富裕的商人也只在店铺门面装一小块,用来展示贵重货物。而灰岩镇的一间平民学校,装了整整四扇。
而且这是他见过的最透明的玻璃,比任何炼金大师冶炼出来的都要好!
进入教室。
教室里有六排长桌,每桌配两条板凳。
桌子是木工队新打的,还带著松木的清香。
黑板是水泥板刷黑漆,角落里堆著几盒白色粉笔。
托马斯站在讲台后面,手心里全是汗。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站在这儿。
他是个俘虏。他给加文老爷抄过那些让农户卖儿鬻女的税单。
他明明知道那些命令有多苛刻,却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工整地写下来,从未问过一句“为什么”。
这样的他,有什么资格教这些孩子?
门被推开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第一个学生来了。
是个小女孩,七八岁模样,瘦瘦小小的,头髮枯黄扎成两条辫子。
她站在门口,怯生生地往里面张望。
“请进。”托马斯说。
声音有点紧张,他自己都听出来了。
女孩低著头走进来,朝著托马斯软软糯糯地打了声招呼。
然后她在最后一排的角落坐下。她把双手规矩地放在桌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刚移栽的小树苗。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陆陆续续来了二十多个孩子。
大的有十一二岁,小的只有五六岁。
大部分穿著粗布衣裳,膝盖和袖口打著补丁,但洗得很乾净。
有几个光著脚,脚趾头不安地蜷缩在板凳腿边。
托马斯深吸一口气。
他翻开教材第一页。
“今天我们学第一课。”他说,声音在空荡的教室里迴响:“请同学们打开书,跟我读——”
黑板上写下第一行字:
人口手。上中下。大小多少。
他带著孩子们一遍一遍地念。
“人——人——”
“人!”二十几个稚嫩的声音跟读。
“口——口——”
“口!”
“手——手——”
“手!”
托马斯的粉笔在黑板上移动,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这是他当过文书留下的习惯——字跡必须清晰,不能有半点潦草。
课间休息时,孩子们围成一圈,分享各自带来的零食。
一个男孩从怀里摸出两块硬糖,分给旁边的伙伴。
一个女孩掰开半个黑麦麵包,递给没带吃的弟弟。
托马斯站在讲台边,看著他们。
有个小丫头跑过来,仰著脸问:“老师,你明天还来吗?”
“……来。”托马斯说。
“那后天呢?”
“也来。”
“大后天呢?”
小孩子天真,口中仿佛问不完。
“都来。”托马斯笑了,他顿了顿:“一直到你们学会。”
小丫头满意地跑开了。
下午的课结束得比想像中快。
托马斯收拾教材,把粉笔放回角落的盒子里。
孩子们陆续离开,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夕阳斜照的光束,落在空荡荡的长桌上。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黑板上还留著他的板书,稚嫩的笔画像一排歪歪扭扭的脚印。
“人、口、手。”
这是孩子们今天学会的几个字。明天他们会学会“山、石、田”,后天是“土、水、火”……
总有一天,他们能读懂公库门前的告示,能看懂工坊里的图纸,能在帐本上找到自己的名字。
托马斯关上门。
脚步声在走廊里迴响,轻快,平稳。
这是他来到这里后,最开心的一天。
他想,今晚得去申请,要给母亲写封信。
告诉她,自己在这里,过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