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
    自打皇帝赵恆下旨，將从罗马帝国运回来的第一批千万两白银，以赏赐和军功爵禄的形式发下去之后，整座都城，乃至辐射开来的江南地区，都陷入了一种近乎癲狂的繁荣之中。
    街面上，人流如织。
    以前门可罗雀的奢侈品店，如今挤满了人。绸缎庄里，那些来自江南，一匹就要价数十两银子的云锦、蜀绣，被一群刚刚拿到赏赐的勛贵家眷和军官们，像是不要钱一样地打包买走。
    “老板，这几匹，还有那几匹，我全要了！”一个膀大腰圆的武將，怀里搂著两个花枝招展的婆娘，把一袋子银豆子往柜檯上一扔，豪气干云。
    掌柜的笑得合不拢嘴，连连哈腰：“得嘞！客官您稍等，小的马上给您包好！”
    珠宝店里，更是夸张。一支平日里標价一百两都无人问津的赤金凤头釵，短短半个月內，价格一路飆升到了三百两，还依旧有人抢著要。
    “有钱了！咱们大乾有钱了！”
    “这都是託了陆神仙的福啊！打贏了罗马人，给咱们带回来这么多金山银山！”
    “皇上圣明！皇恩浩荡啊！”
    市井之间，到处都是这样的议论。商人们赚得盆满钵满，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普通百姓虽然拿不到大额赏赐，但也因为市场的繁荣，多了不少活计，工钱也涨了一些，日子似乎也变得好过了起来。
    整个京城，都洋溢在一种纸醉金迷的氛围里。
    ……
    朝堂之上。
    户部尚书王承恩最近是红光满面，走路都带著风。
    他站在百官之首，手里拿著一份户部刚刚统计上来的税收总帐，声音洪亮地向龙椅上的皇帝赵恆奏报：“启稟陛下！自我朝第一批白银流入市面，短短一月，京城及周边州府商税，较往年同期，暴涨三倍有余！国库充盈，商贾获利，百姓安乐，此乃前所未有之盛世景象啊！”
    他的话音一落，朝堂上立刻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王大人所言极是！如今市面繁荣，万民称颂，皆是陛下天恩所致！”
    “事实证明，银子多了，是天大的好事！能让国家富强，百姓富足！”
    王承恩听著同僚们的吹捧，得意地瞥了一眼站在队列另一侧，始终一言不发的陆渊。
    他心里那个舒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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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月前，陆渊在御书房里，说什么突然注入大量白银，会衝击市场，造成“通货膨胀”，是洪水猛兽。当时可把王承恩给嚇得不轻，生怕这泼天的富贵，变成了滔天的灾祸。
    可现在一个月过去了，除了物价涨了点，尤其是那些富贵人家才消费得起的玩意儿价格涨得厉害之外，哪有什么灾祸？
    国库的税收实打实地增加了，老百姓的日子也確实比以前好过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陆渊那套理论，根本就是杞人忧天，无稽之谈！他一个搞格物的小子，懂什么治国理財？
    想到这里，王承恩清了清嗓子，故意拔高了声调：“陛下，臣以为，陆大人之前所言的『危机论』，纯属过虑了。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標准嘛，这可是陆大人自己说的。如今事实摆在眼前，证明我大乾的市场，完全有能力吸纳这批財富。臣恳请陛下，儘快將后续的白银，也尽数发放到市场之中，以求我大乾经济，再上一个台阶！”
    这话就有点诛心了。
    他不仅否定了陆渊的判断，还反过来用陆渊的话，来將军，催促皇帝把剩下的钱也赶紧发了。
    龙椅上的赵恆，听著王承恩的话，也有些意动。他最近也听到了不少宫外的消息，都说现在外面一片繁荣，百姓们都在歌颂他的功德。作为一个皇帝，谁不喜欢听这些呢？
    他看向陆渊，问道：“陆爱卿，王尚书所言，你怎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陆渊身上。
    陆渊缓缓出列，神色平静，既没有反驳，也没有动怒，只是淡淡地说道：“陛下，臣没什么看法。一切，以事实为准。”
    他这不咸不淡的態度，让王承恩感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哼，故弄玄虚。”王承恩在心里冷哼一声。
    赵恆见陆渊不多说，便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便依王爱卿所言，著户部与內务府商议，儘快擬定第二批赏赐的发放章程。”
    “陛下圣明！”王承恩大喜过望，得意洋洋地跪下领旨。
    退朝之后，王承恩被一群官员簇拥著，眾星捧月一般地走了。
    李信走到陆渊身边，皱著眉头，低声问道：“陆渊，你刚才怎么不说话？就任由那王老头在那儿胡咧咧？我看著都来气。”
    陆渊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將军，跟一个马上就要被现实打脸的人，有什么好爭的？省点力气吧。”
    “什么意思？”李信没听懂。
    “没什么意思。”陆渊摇了摇头，没有多做解释。
    他知道，有些事情，光靠嘴说是没用的。只有当真正的痛，切肤地落在每个人身上时，他们才会明白。
    暴风雨，就要来了。
    ……
    皇家科学院，院长办公室。
    苏琳將一份最新的物价情报，放在了陆渊的桌上。
    “大人，您看。”苏琳的脸上，带著一丝掩饰不住的忧虑，“这是我们的人，从京城各大米行、布庄、盐铺搜集来的最新价格。就在今天早上，城东的『福满仓』米行，把精米的价格，从原来的每石一百文，提到了一百一十文。结果不到半个时辰，城西的『广济堂』，直接掛出了一百二十文的牌子。”
    “这还只是开始。”苏琳的语气愈发沉重，“我听说，江南的几个大粮商，已经开始囤积粮食，不对外销售了。他们都在等著涨价。”
    陆渊静静地看著那份情报，上面的每一个数字，都像是一簇跳动的火苗。
    丝绸、珠宝、古玩字画，这些东西的价格，涨得再高，也只是富人的游戏，影响不了大局。
    可粮食、布匹、食盐，这些是生存的必需品。它们的价格一旦失控，那就不再是游戏了，而是会演变成一场席捲所有人的灾难。
    “他们终於把目光，从奢侈品，转向必需品了。”陆渊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有些心慌。
    “大人，我们……是不是该做点什么了？”苏丹问道，“再这么下去，恐怕要出大事。”
    陆渊靠在椅子上，手指轻轻地敲击著桌面，发出篤、篤、篤的声响。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这节律的敲击声。
    他在等。
    等这把火，烧得再旺一些。
    等那些得意忘形的人，被这把火，烧到眉毛。
    只有那样，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才能得到最彻底的执行，才能把那些根深蒂固的毒瘤，连根拔起。
    过了许久，他才抬起头，看著苏琳，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慌乱，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冷静。
    “让银行准备好吧。”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把我们之前秘密铸造的所有铜钱、金条，全部清点入库，做好隨时投放的准备。另外，通知我们在江南、湖广的所有粮仓，即刻起，停止一切粮食外售，封仓待命。”
    苏琳心中一凛，她知道，真正的对决，要开始了。
    “是，大人。”
    陆渊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远处依旧喧囂繁华的京城。
    他平静地对苏琳说：“好戏，快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