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勾引有妇之夫 朱门绣户 窑子开张了(H)

第12章 鬼城

      大船缓缓驶入了下河县的水域。
    陈平站在船头,江风吹得他衣衫猎猎作响。
    虽然来之前就听独眼副手提过,下河县这块地烂,但当这座县城的码头真正出现在眼前时,陈平还是感到了一股透入骨髓的寒意。
    这里太静了。
    这种静,不是安寧,而是死寂。
    陈平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青口码头。
    那是何等的热闹喧囂?赤膊的挑夫喊著震天响的號子,满载货物的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轆轆声,路边的小贩热火朝天叫卖著刚出笼的肉包子,空气里飘荡著汗味、尘土味和人间烟火。
    而眼前的下河码头。
    偌大的码头上,只有几艘破败的小渔船孤零零地拴在烂木桩上,隨著水波无力地晃动。
    岸边那一排排原本应该是货栈和茶寮的建筑,此刻大多门窗紧闭,贴著早已褪色泛白的封条。
    偶尔能看到几个活人,也是衣衫襤褸、骨瘦如柴的流民。
    他们像是一群失去了灵魂的孤魂野鬼,佝僂著身子在岸边的淤泥和垃圾堆里翻找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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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哪怕是一截烂鱼骨头,或者半个发霉的馒头,都能引来几双浑浊眼睛的死死盯视。
    在栈桥下方的回水湾里,漂浮著不少烂木头和垃圾。
    陈平运起目力,看清了那些“垃圾”中夹杂的东西,那是几具肿胀发白的尸体,面目早已模糊,隨著波浪起伏,一下一下地撞击著船舷,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岸上的流民对此视若无睹,仿佛那些尸体和烂木头没什么两样。
    “到了。”
    独眼副手不知何时走到了陈平身后,他仅剩的那只独眼中倒映著这片破败的景象,声音沙哑如磨砂:“这就是下河县。记住,在这里,人命比米贱。”
    船身猛地一震,靠上了那座似乎隨时会坍塌的栈桥。
    还没等船上的跳板搭好,一阵极其刺耳、显得格格不入的嬉笑声,就硬生生地撕裂了码头的死寂。
    “哟!来肥羊了!兄弟们,开张!”
    一群穿著杂色短打、满脸横肉的汉子从岸边停靠的几艘大船上跳了下来。
    那几艘船虽然也是乌篷船,但船头却掛著醒目的白色灯笼,船身漆得漆黑,在这灰败的码头上显得格外扎眼。
    这群人大约二三十个,个个膘肥体壮,腰间別著明晃晃的刀斧。
    领头的一个小头目满脸麻子,嘴里叼著根牙籤,手里竟然还提著半只啃得油光发亮的烧鸡。
    他一边走,一边撕下一块鸡皮扔在地上。
    那块沾了泥的鸡皮刚落地,旁边阴影里缩著的两个流民就像疯狗一样扑了上来,为了这一口油水扭打在一起,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哈哈哈!抢!给老子抢!”
    麻脸头目看著这一幕,笑得前仰后合,眼里满是戏謔。
    他身后那些帮眾也跟著起鬨。
    “看那个!那老东西瘦得跟柴火棒似的,这种要是剁了,两斤肉都凑不齐!”
    “嘿嘿,凑不齐就熬汤唄,把骨头敲碎了吸髓,那味儿才正!”
    “得了吧,上次那个你就嫌柴,这回我要那个小的,嫩!”
    陈平站在船头,冷眼看著这一幕。
    升起一股寒意。
    这就是乱世的真相。
    没有道理,只有强弱。
    独眼副手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领,换上了一副江湖老油条的卑微笑容,快步迎了上去。他双手抱拳,笑著对那为首之人说道。
    “朋友,这厢有礼了,船头掛白,那是走阴路,船底压舱,那是盖土灰,咱们是借水过道,送主家老太爷回乡安葬,还请高抬贵手。”
    那麻脸头目斜著眼,把那半只烧鸡隨手扔给身后的手下,然后把一口浓痰狠狠吐在独眼副手的脚边,差点溅到他的鞋面上。
    “借水?”
    麻脸头目用那根油腻腻的手指剔著牙,阴阳怪气地说道:“这下河的水,可不是白借的。这水里冤魂多,浪头大,怕是得要点镇河银才能压得住。”
    独眼副手脸色微僵,但动作没停。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通关文书,下面压著一袋沉甸甸的银子,双手递了过去:
    “这是常例,给兄弟们买酒喝,镇镇这河里的煞气。”
    那一袋银子少说也有十两,放在平日里,足够过几条大船了。
    谁知那麻脸头目一把抓过钱袋,在手里掂了掂,嘴角一撇,露出一丝贪婪而轻蔑的冷笑:
    “常例?那是以前的老黄历了!”
    他伸出满是油污的手指,指了指北边,神情囂张至极:“现在北边打仗,这水路不平,咱白帮为了保这一方平安,那是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干活,这点钱,也就够打发叫花子!”
    “那朋友的意思是?”独眼副手的声音沉了下来,藏在袖子里的手握紧了拳头。
    “翻倍!”
    麻脸头目伸出两根手指,满脸横肉隨著说话一颤一颤:“不但要翻倍,还得交安魂钱!看你们这船头几口大棺材,漆水这么亮,挺气派啊?万一里面藏了什么违禁的红货呢?兄弟们为了安全,得开棺验验!”
    此话一出,船上的气氛瞬间凝固。
    开棺验尸,这是对逝者的大不敬,也是对主家的极大羞辱。
    若是真让他们开了棺,且不说里面的粮食会露馅,单是这份羞辱,青衣社若是忍了,以后在江湖上就没法混了。
    船上的青衣社帮眾纷纷握紧了刀柄,怒目而视,空气中仿佛有火星在迸溅。
    麻脸头目见状,反而更兴奋了。他上前一步,竟然指著自己的脖子,衝著独眼副手叫囂道。
    “怎么?想练练?来啊!往这儿砍!老子正愁今晚没藉口吃席呢!把你们全剁了,这船货不全是老子的?”
    “哈哈哈!就是!砍啊!让这帮外乡佬知道知道,在这下河县,谁才是爷!”
    后面的白帮眾也跟著起鬨,手里的刀鞘拍得啪啪作响,眼神凶残,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鬣狗。
    独眼副手额头上的青筋暴起,那只独眼中杀意涌动,几乎快要压抑不住。
    但他终究还是忍住了。
    这里是白帮的地盘,强龙不压地头蛇。
    这里的白帮,就是一群疯狗,被他们咬上一口,不死也得脱层皮。
    一旦动起手来,这批货若是有了闪失,那后果谁也担不起。
    “行。”
    独眼副手咬著牙,腮帮子鼓起。
    他又从怀里掏出一锭金子,那是他原本打算留给自己的保命钱,此刻不得不当著眾人的面扔了过去。
    金子在空中划过一道金光,稳稳落在麻脸头目的手里。
    “这锭黄鱼,给兄弟们加个菜,棺材就免检了,毕竟死者为大,不想衝撞了各位的晦气。”
    麻脸头目一把接住金子,放在嘴里狠狠咬了一口,看著那上面的牙印,这才满意地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算你识相!滚吧!別让老子再看见你们!”
    说完,他带著一群手下转身离去,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妈的,早给钱不就完了?非得逼老子发火,今晚去春风楼,老子要点两个雏儿泄泄火!”
    船只靠稳,开始卸货。
    大部分偽装成生石灰的粮食被迅速运往城內的秘密米铺。
    而陈平则领到了他的任务。
    “陈平。”
    独眼副手走过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拍了拍陈平的肩膀,低声道:“你带著几个人,把这几口棺材和剩下的几箱药材,送到城外的义庄去,那地方偏,没人查,你在那边看著,別让外人靠近。若是有人问起,就说是马家停灵的地方。”
    “明白。”
    陈平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一句废话。
    他叫上一直缩在后面瑟瑟发抖的狗娃,又点了两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漕工,推著两辆独轮车,载著沉重的棺材,向著城外走去。
    从码头到城外义庄,要穿过半个下河县城。
    这一路,陈平算是彻底见识了什么叫人间鬼域。
    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关著门,偶尔有几家开著的,也都是掛著白记招牌的买卖。
    白记米铺,门口排著长龙,米价掛出的牌子高得嚇人,却依然有人为了半升米卖儿卖女。
    白记赌坊,里面吆五喝六,不时有人被剥得精光扔出来,断手断脚地躺在路边哀嚎。
    最显眼的,是街中心那座张灯结彩的春风楼。
    那是一座三层的高楼,在这破败灰暗的县城里显得金碧辉煌,格格不入。
    楼里传出丝竹管弦之声,那是靡靡之音,夹杂著女子的娇笑和男人的粗吼。
    “爷,再喝一杯嘛~”
    “哈哈哈,好!今晚谁也別想走!”
    那放浪形骸的声音从二楼敞开的窗户飘出来,落在街道上。
    而在春风楼的墙根下,就躺著七八具早已僵硬的尸体。
    那是饿死的流民。
    狗娃跟在陈平身边,浑身发抖,眼神惊恐地看著不远处一队巡逻的白帮帮眾。
    那些人手里提著带血的哨棒,正拖著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往巷子里走。
    “大......大哥。”
    狗娃拉了拉陈平的衣角,声音颤抖得厉害:“那......那就是白帮的人,我以前听人说,他们抓不到壮丁的时候,就会去义庄......那些尸体,有时候会被他们拿去凑数,甚至......甚至......”
    他没敢说下去,只是死死抓著陈平的袖子,指节发白。
    陈平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座灯火通明的青楼,又看了一眼巷子里拖行的血痕。
    他的眼神很冷,冷得像是一潭死水。
    他没有安慰狗娃,也没有表现出义愤填膺。
    现在的他,连自保都勉强,哪有资格去同情別人?
    在这个吃人的世道,愤怒是最无用的情绪,只会让人死得更快。
    “闭嘴,推车。”
    陈平的声音淡漠,没有一丝波澜。
    “我们是来看死人的,不是来管閒事的,只要他们不把手伸到我碗里,哪怕他们在外面把天捅个窟窿,也跟我们没关係。”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推起独轮车。
    车轮碾过破碎的石板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压过地上的血跡,缓缓驶向了义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