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衔兰他炸了!
裴方安一时半会也拿不准心思,可眼下袁侯话里话外暗示了这许多,弈尘反倒始终未置一词。
知道师弟平时话少,性子冷淡,不涉世俗,甚至还偶尔慢半拍,但既然人都来了……这般神游天外算是怎么个事儿?
有些人虽然总是木著脸,但其实只是在发呆,弈尘就算一个。
裴方安一向最宠弈尘这个师弟。
当初指月真人把弈尘带回宗门,说了句“这你师弟”隨手就丟给了他照顾。导致裴方安心里升起莫大的责任感,那时候弈尘刚来,整整半月不曾开口,他还当师弟是个小哑巴,心中更加怜爱。
少白头,还聋哑。
遭罪的娃,破碎的家。
哪怕后来发现弈尘不是哑巴,大为惊讶,也不妨碍师门相亲相爱。
因为比起后头的魏烬,弈尘简直不要太省心,隨便餵点什么都吃,修炼又认真,除了冬天爱睡觉赖床以外,几乎没有缺点。
裴方安往左看看,又往右瞧瞧,用扇子无奈地挡住了脸。
袁侯是何等的老狐狸,他是太子身边歷练多年的老臣,最懂与大宗门打交道的分寸。
“太乙宗与宫中歷来交好,藉此良机让这份情谊更进一层,岂不是两全其美?你我双方呀,实在不必生分了。”
一直望著窗外出神的弈尘,直到听到“生分”二字才仿佛被唤醒,眼睫微动,转过头来。
他看向袁侯,满脸认真,语气有点儿探討的意思在里面:“依你之见,人与人之间,该如何才能化解生分?”
袁侯:“?”
裴方安:“??”
裴方安仿若被雷劈了一般看向自己的师弟,嘴角微抽,不理解弈尘怎么会突然问出这种问题,疯狂用眼神拋出问號。
袁侯起初也怔了一瞬,还以为是事情有戏,立刻摸著鬍鬚接过话头。
“这人与人之间,自然是得將心比心,贵在真诚。”
弈尘在听。
“……譬如对待小辈,就该多些关怀照拂,天冷了提醒添件衣裳,修行遇阻时指点一二,受了委屈更要出面维护,有话呢不妨直说,有误会更要当面澄清。以及,最重要的就是时常见面交流感情,若是总是不见面,时间一长,再亲近的关係也要生分了。”
弈尘垂了垂眼。
袁侯殷殷切切说了半天,眼看对方听得专注,觉得时机来了,顺水推舟起来:
“四殿下天赋卓绝,也是诚心嚮往仙君门下。玉京阁那么大,霽雪仙君既已破例收过一名弟子,那么,再多收一位弟子就算好事成双,更何况四殿下是剑修,也能传承霽雪仙君您的衣钵嘛!”
“不收。”
“这就对了!”袁侯刚一拍手认可,忽然意识到对方说的话不对劲,“……什么?!”
客室厅一时陷入了沉寂。
恰在此时,季承安刚指示影卫替自己重新佩戴好满身行头。
“卫一,你在外面守著,不必进去。”他对影卫说道。
影卫一愣,“可是……”
“没有可是,”季承安皱眉,“本殿下是去拜师的,又不会遇上什么危险。”
而后,他信心十足地跨进厅內,心想著,霽雪仙君不可能会拒绝自己。
只可惜。
人未见,声先至。
“玉京阁不收弟子,请回吧。”
季承安还未露面就听到了这段话,脑子里顿时“嗡”了一声。
字字清晰,掷地有声,不留半分余地。
“唰!”客室厅內的眾人只见一道身影闯进来,季承安衝到殿內的三人面前,两手握成拳,眼睛紧紧盯著弈尘不放:
“——难道霽雪仙君这辈子都只打算收楚衔兰一个徒弟吗!!?”
这话说得实在无理衝撞,连全场脾气最好的裴方安都沉了眉梢,摇扇的动作停下,脸色逐渐难看起来。
关係再好,太乙宗倒也不是这种能够隨意放肆的地方。
这时候袁侯也惊了,绝望地闭了闭眼,感到一阵心梗。
殿下啊!!!!
就算被弈尘拒绝,自己也能尝试迂迴周旋,这种场面还是在控制的。
可是被四殿下这么一搅和,事情不黄也得黄。
淡淡的命苦感缠绕在內心,袁侯不敢再去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季承安受了刺激,只觉得血液蹭蹭往脑袋上涌,一句话一句话往外蹦:
“霽雪仙君,本殿下哪里比不过那个器修!”他激动得尾音都在抖,眼底满是不甘,“我二人同为金丹初期,我年纪还比他小两岁!他那样的资质都能入您的眼,凭什么我不行!?”
“四殿下!”袁侯被他嚇得直接站起身来。
季承安转头,嘶吼道:“你住嘴!”
袁侯又被他嚇得坐了回去。
“论剑道天赋,我自问不输同辈任何人!您既然能收一个不相干的器修为徒,为何不能收下我?!”
自从踏进太乙宗,就没遇到过一件顺心的事!
先是楚衔兰让他当眾出丑,法器散落一地的样子那么多人看了个清清楚楚,现在又被弈尘这样乾脆地拒绝,所有期待和骄傲都被击得粉碎。
来之前满心以为这会是一场水到渠成的拜师,甚至已经想好回去后要如何向太子哥哥炫耀……自己到底哪一点配不上做霽雪仙君的弟子?
袁侯这时候已经嚇悚了,在送命局面前哪还顾得上什么君臣礼节,直接衝上前把人的嘴给捂住了。
祸从口出!
弈尘面上其实並没有什么表情,袁侯却能看懂——那名仙君的气场与刚才不太一样了。
季承安抬手挣扎,突然指尖无比刺痛,反应过来才知道那是一阵刺骨寒意覆盖全身,好像从脚底到天灵盖都被冻进万年冰窖里,视野都模糊了一下,眼前覆上一层薄霜。
“呃……!”
一瞬如同洪水倾泻,无法形容的恐怖灵力威压重重落在季承安身上,高大沉默的身影出现在他面前,视线对上的那一刻,弈尘深灰的眼底看不出任何情绪。
就好像,被巨蟒紧紧缠住脖颈。
季承安连呼吸都无法自如掌控,而对方只是居高临下地冷眼旁观,只用隨意散发出的威压就能决定自己的生死。
一念之间。
“轰!!”
就在这时,远处猛然传来震耳欲聋的爆裂声,像是火焰炸开的巨大动静,连地面都微震了一下。
弈尘眸光骤凛,抬手按住胸口,视线径直射向殿外方向。
笼罩在季承安身上的威压霎时瓦解,他仓皇跌坐在地上,后背被汗水浸湿,脸色苍白,眼角含著泪。
隨后急促的脚步声在殿外响起。
萧还渡呼吸不稳,蹌著扶住门框喊道:“不好了!!衔兰他炸了!不对……是千炼堂炸了!也不对,是衔兰跟千炼堂一起炸了!”
“什么!?”裴方安也不淡定了。
眾人只见冰蓝光芒一闪,带起一阵冷风,弈尘已消失在原地。
-
不久前,楚衔兰全神贯注地蹲在熔炼炉前捣鼓火候。
炼器是门极需耐心的技艺,选材料、看品级、控制灵火温度,勾勒符文等等,更高阶的炼器术还需要为法器附灵,其中一丁点差错都不能有。
毕竟这都关係著白花花的灵石。
这批机关鸟近来在坊间卖得极好,楚衔兰前期投入了一批不小的数目,眼看就要在几日后的云游者集市上连本带利地赚回来,仿佛已经看见灵石如流水般涌来,不仅能购入新的材料,为玉京阁添几件像样的摆设,给师尊也买点什么……
想到此处,楚衔兰侧过头看向窗边。
满树繁花飞舞,宫里的那艘灵舟迟迟未曾离开,也不知那边聊得如何了。
原来师尊这几日不在玉京阁,是为了四皇子的事情。
他並非对弈尘可能收徒之事毫无波动,其实楚衔兰心里还挺佩服这位小皇子的,八字还没一撇,就连师尊都叫上了,比他当年还不要脸,也不知道宫里来的殿下是吃什么长大的,总是这么情绪充沛。
只可惜,小殿下这回估计要失望了。
楚衔兰倒不是仗著自己在弈尘跟前有多得宠才敢这般篤定。
只因太清楚,师尊的那颗心除了修行大道,根本装不下其他事,也不在乎。
他自认是这太乙宗里最了解师尊脾性的人之一,深知弈尘有多不喜与人接触,什么权势威压、珍宝贿赂,说出来都让人笑话,放在他师尊身上统统没用。
或许四皇子有一句话说对了,师尊不该收一个器修为徒。
其实器修在修仙界的地位並不低,只是作为“霽雪仙君的弟子”,他並不符合眾人心中的期待,因灵根缺陷,他无法运用任何被锻造出来的武器。
现如今有一个更合適的人选摆在面前……
想到这里,楚衔兰又对自己的判断有几分不確定了。毕竟这么多年过去,谁也不能保证初心不会变。
师尊他……到底会怎么想?
楚衔兰心中五味杂陈,思绪飞了好一会儿,没能察觉得周遭的温度不对劲,待他回过神,一阵滚烫热浪就猝不及防袭来!
“轰隆!”
楚衔兰甚至来不及反应,便眼前一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