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嗨,师尊
另一边的揽月台依旧热闹非凡。
魏烬正与旁人推杯换盏,眼角余光瞥见某人不知何时归来,脸上写著失魂落魄,全然没了往日的沉稳。
他还以为是自己看错,试探著唤了一声,“弈尘?”
没有回应。
弈尘仿若没有听见。
“走错了,”魏烬看他径直往前走就要撞上桌子,抬手虚拦了一下,好笑地道,“那边才是你的位置。”
弈尘迟缓地点头,入座。
只不过在落座后,他便陷入了长久的静默,鹅黄的灯火映照在弈尘脸上,好像给他描摹上了一层烟火气,把人硬生生从天上拽回了地下。
魏烬心下好奇更甚,凑了过去,正想再问些什么,就见弈尘抬手端起了桌案上的一只酒杯。
魏烬:???
“喂,你拿错了,那是酒啊!”
谁不知道霽雪仙君自律到近乎苛刻,认为饮酒作乐对修行毫无益处,酒这种乱人心性的东西,向来碰都不碰。
然而,弈尘並未把杯子递到嘴边,他只是维持著那个执杯的姿势不动,好像手中握著的不是酒,而是帮忙稳定心神的法器。
脑海里,依旧反覆迴响著方才假山后听到的那些话,以及最后漫长到窒息的沉默。
始终不愿相信,又不能不信。
……所以,在他出关之时,弟子那些生疏拘谨的行为,只是为了遏制住心里禁忌的想法,怕被他看穿?
那……为何之后又不遮掩了?
是自觉掩饰得天衣无缝,篤定自己定然察觉不到?还是……仗著他的纵容,便渐渐放肆了?
弈尘的目光缓缓沉了下去。
事关底线,如若楚衔兰心中真藏著有违伦常的妄念,身为师尊,他既领了教导之责,就该履行责任,將弟子从歪路拉回。
哪怕效仿其他尊长对弟子施以重罚,也要让少年彻底扭转不该有的心思。
究竟该如何处置,斥责?规训?驱逐?
不论哪一种方法,恐怕都会让少年露出受伤的表情,那双灵气十足的眼眸也从此黯淡下去。
念头刚落,弈尘又回想起那日在竹林里,弟子站在斑驳竹影下,面颊发红,语气里的怯意和忐忑难以遮掩,当时並未察觉……其中还压抑著这样的感情。
还有这些时日,楚衔兰眼巴巴围在他身边的样子,鲜活的示好坦荡又热忱,从未让人感到过一丝冒犯,哪里像是心里藏著邪念的模样?
不对。
明明是自己先前主动提出,让他率性而为的。
想到这里,弈尘心头紧绷的神经渐渐鬆动,心中有了决断。
……重罚之事,终究是不妥。
仅凭猜测不能证明什么,或许该先静观其变,先装做不知情,待日后寻个合適时机旁敲侧击询问。
真是误会,就解开,若真有偏差,再慢慢引导也不迟。
在这之后,弈尘心不在焉地等了许久,依旧未见弟子的身影。
楚衔兰全然不知师尊心中翻江倒海,因为他遇到了一点儿小麻烦。
“这是……一条蛇?”曲凌从楚衔兰身后探出头。
雪白细长的影子缓缓爬了出来。
楚衔兰也愣了愣。
圆圆的白脑袋,痴呆的眼神加上缓慢的动作,越看越確定——就是前几日在集市看见的那条小灵蛇。
“你先回揽月台吧,”楚衔兰收回灵力,“这条小蛇是集市上贩卖的灵宠,许是挣脱了禁制跑丟了,我把它送回去。”
曲凌点头,有些担忧,“师兄小心些,万一有毒就麻烦了。”
楚衔兰试探著伸出一只手,小傢伙先用脑袋碰了碰他的掌心,確定没有危险,就窸窸窣窣缠在他腕间。
“它似乎不怕你呢,师兄。”曲凌觉得挺神奇。
楚衔兰也有点意外,小蛇很轻,又软又凉的贴著皮肤还挺舒服,尾巴尖颤啊颤的。
“那就跟我走吧。”他轻笑。
一人一蛇出发,远远的还没靠近集市,楚衔兰就听见嘈杂的动静。
此起彼伏的嚎叫和器物碎裂声,还有吆喝怒骂,乱糟糟搅成一团。
这个时间点眾人都在夜宴饮酒作乐,按理来说,集市不该如此热闹才对啊。
等他拐过山口,就见有什么庞然大物飞快从眼前掠过。
“抓住它们!”
“別跑!哎哎哎!別踩我的脚!!”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妖族守卫和几个摊主东奔西跑,追逐著先前在灵宠摊位上舔毛的那只紫瞳白狐,它的体型膨胀数倍,儼然是一只毛茸茸巨兽,上躥下跳,尾巴一扫就掀翻了两个货摊。
楚衔兰嘴角抽搐,拒绝妖兽表演,但顶不住妖兽非要表演。
不止是是紫瞳白狐,所有的灵宠都被解除禁制,逃了出来。
天上飞的,地下跑的,水里游的,齐活了。
几只比猩猩还要大的晃金猴用尾巴吊在屋檐喝酒,桀驁不驯,素质不佳,猛猛往下扔空罈子;三尾幻猫再也不是粘人乖巧的模样,张开血盆大口尖声嚎叫,密密麻麻的牙齿寒光闪烁,在地板砸出一个个坑。
水中灵宠倒是还好,离了水不能动弹,只在原地扑腾。
它们白日里一个比一个温顺,这会儿全在集市里放飞自我,把场面搅得鸡飞狗跳,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难怪小灵蛇会跑出来,原来集市都乱成一团糟了。
“道友,快来搭把手啊!!”
楚衔兰闻声抬头,一个妖族商人被火雀抓著脚踝,整个人倒掛在空中,双手挥舞呼救。
楚衔兰略一思索,认出这是灵宠摊子的摊主,毕竟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他把小蛇往怀里塞了塞,反手掏出一个法器。
捆仙索。
居家必备,用途广泛,捆天捆地捆万物,法器热销榜年年第一名。
“来!”楚衔兰一脚踏上飞行法器,借著灵力拔高到半空,眯起眼找准角度准备套圈。
空中战斗本就不便,先把人套住再说。
“你你你你对准点啊!”
“嗯……嘘,別说话。”楚衔兰凝神屏息,舔了舔唇瓣。
正当捆仙索丟出之际,火雀察觉到有人靠近,一扭头,尖利的喙喷出整团火焰。
高温贴著脸擦过,少年凌空跃起,重新落在飞行法器上。
好傢伙,原先只觉得这些灵宠软萌可爱,想不到发起疯来攻击毫不留情。
“你没事吧!”妖族隔空喊道。
“没事,你的灵宠怎么全都跑出来了?”
“你问我我问谁!”商人崩溃,“我就是去夜宴上吃了点东西,回来就发现灵宠的禁制全被解开了,也不知道是哪个混蛋乾的!老子要杀了他!啊——!”
楚衔兰甩了甩手腕,重新稳住身体,再次扬起捆仙索对准灵宠商人。
他丟,他躲。
他再丟,他再躲。
“躲我的捆仙索做什么!?”楚衔兰忍无可忍道,“到底还要不要我救你!”
“没办法,看见这玩意就本能想躲啊啊啊!”
“……”听他这样说也是没辙,捆仙索又甩出一道,商人嚇得闭眼尖叫,却没等来预想中的束缚,只听见火雀仰天尖啸,抓著他脚踝的力道骤然鬆开了。
惊魂未定地抬头,只见捆仙索牢牢套在火雀的脖子上。
少年拽著绳索往后拉,火雀扑腾著翅膀却飞不远,模样又凶又滑稽。
一人一鸟,像是在空中放风箏。
那火雀本就野性大发,此刻被扼住命运的脖颈,翅膀狂扇著横衝乱撞,嘴里飞快喷出一团团火,在天上炸开烟花。
毕竟需要活捉,楚衔兰也不能下死手,正当他考虑是否要把火雀打晕时,大鸟突然用力摆动身躯。
“当心点!!”下方的灵宠商人看得心惊肉跳。
楚衔兰也没想到这畜生明明是鸟却有牛劲,火雀一个摆尾,他脚底的飞行法器晃了晃,整个人从半空跌了下去。
下一瞬,如同雪后晴空气息钻进鼻尖,落入一个安心熟悉的怀抱。
稳稳噹噹。
楚衔兰的脑袋抵在对方坚实的胸膛上,沉稳有力的心跳声穿过衣襟进入耳中,接住他身体手臂稳如磐石,带来无与伦比的安全感。
突如其来的怀抱令楚衔兰懵圈抬头,视线相接,將他打横抱住的人也垂眸睨了过来,深灰瞳孔里有无奈,以及些许的……责怪。
事已至此,只能尷尬一笑,“嗨,师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