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我放你自由了
当人群散尽,喧囂沉淀为廊下冷清的穿堂风。
沈念眼见棠溪雪竟未如往常般扑向沈羡、亦未与沈烟有半分口角爭执,只兀自收拾停当便翩然离去,不由得大失所望,心底那点等著看热闹的算盘彻底落空。
此刻的棠溪雪,一身緋色裙裾拂过光洁地面,步履从容,周身縈绕著一种近乎透明的疏离感。
这般高华冷寂的模样,显得遥不可及,如隔云端。
她独自穿过长长的迴廊,转过朱漆剥落的月洞门,却在覆雪的庭院拐角处,望见了那株苍劲雪竹下静立捧书的人影。
沈羡。
他一身月白內裳,外罩淡青色锦缎斗篷,玉冠束髮,身姿修长如竹。
细雪无声落在他的肩头髮梢,他也浑然不觉,只是静立在那里,仿佛已等候多时。
此情此景,当真应了那句“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见棠溪雪走近,他方才抬眸。
目光平静无波,开口时声音温润清朗,却如这雪松上的冰凌,透著刻骨的凉意:
“方才在讲堂內,人多拥挤,云画不慎绊倒,我伸手相扶,仅是兄妹之间的寻常照拂,並无他意。还请殿下莫要因此,事后去为难於她。”
他留在此处,未曾隨眾人离去,原来只是为了替他那妹妹沈烟,预先向她陈情,划清界限。
“云画只是妹妹。我未来的妻子,只会是你。你实在不必……如此草木皆兵,徒惹是非,亦令彼此难堪。”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著一种近乎怜悯的审视,仿佛在规劝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但也望殿下知晓,日后嫁入沈氏,宗亲长辈面前,言行还需多少收敛些。”
“沈家诗礼传家,重规矩体统,若殿下依旧率性而为,恐他们……会对你多有为难。”
言辞恳切,姿態大方,儼然一副为未婚妻將来处境著想的模样。
可那温和语调之下,每一个字都透著冰冷的疏离。
棠溪雪静静地听他说完。
身后,一树老梅正凌寒绽开,虬枝覆雪,红萼灼灼。
她立於梅影雪光之中,一袭桃夭色软烟罗裙仿佛將周遭严寒都染上了一抹淒艷的暖色。
柔软的雪绒斗篷,隔绝了寒意。
墨发流泻,鬢边冰晶流苏隨著她细微的呼吸轻轻摇曳,折射出细碎寒星。
她的声音很轻,像雪花般落在寂静的庭院:
“沈斯年。”
她唤了他的字,而非从前执拗的“羡哥哥”。
“你我之间的婚约,本就是我当年强求而来。你心中不喜,我亦知晓。”
沈羡微微一怔,似未料到她会如此直白地提起这桩彼此心照不宣的旧事。
棠溪雪抬起那双曾经盈满痴缠爱慕、此刻却澄澈如寒潭星子的眼眸,望定他,里面再无波澜,甚至寻不到一丝过往残留的情愫。
“这婚约,我不要了。你,我也不要了。”
“我不会嫁给你,所以,你也无需对我说教。”
“我们之间,到此为止了。”
她说著,伸出左手。
皓腕之上,那只沈家订亲时赠予的质地上乘的羊脂白玉鐲,被她轻轻褪下。
玉鐲触手生温,在她指尖停留一瞬,隨即被放入沈羡下意识摊开的微凉掌心。
与此同时,她的右手探向他的腰间——那里悬著一枚雕琢成六棱雪花状的冰晶玉佩,下坠冰蓝丝絛流苏,正是当年订婚信物。
她的指尖微凉,动作却乾脆利落,轻轻一勾,便解开了那枚陪伴他多年的玉佩。
“我放你自由了。”
她收回手,將那枚雪花玉佩握在自己掌心,冰凉的玉质贴著她温热的肌肤。
“沈公子,日后——你我各自安好。”
说完,她不再看他脸上是何等错愕震惊的神情,微微頷首,算是全了最后的礼数。
隨即转身,桃夭色的裙摆掠过积雪的地面,扬起几点细碎的雪沫,头也不回地走向麟台外。
沈羡怔怔地站在原地。
他猛地抬眼,望向她决然离去的背影。
那抹桃夭色渐渐没入廊檐下的阴影与纷扬的雪幕之中,轻盈决绝,仿佛一片无论如何也握不住的飞雪。
“棠溪雪……”
沈羡不自觉地低喃出声,掌心那枚犹带余温的玉鐲陡然变得滚烫。
“这定然……又是你戏弄人的玩笑,对吗?”
他不信。
他不信那个追逐了他整个年少时光、曾跪在御前苦苦哀求这纸婚约、將满腔痴妄与欢喜都繫於他身的少女,会亲手斩断这一切。
这定是她欲擒故纵的新伎俩,是她因他与沈烟亲近而闹的小脾气。
然而,御书房內,通明的烛火映照著另一番景象。
“胡闹!”
沉冷的怒喝如惊雷滚过寂静的殿阁。
圣宸帝棠溪夜一袭玄色常服坐在御案之后,眉峰压得极低,周身散发著令人窒息的威压。
“当年是你跪在承天殿外整整一夜,换来这道婚约旨意!如今轻飘飘一句话,便想了结?”
“棠溪雪,你当朕的旨意,是任凭你予取予求的儿戏么?”
棠溪雪並未被帝王之怒震慑。
反而上前一步,伸出纤细莹白的手指,轻轻捏住了棠溪夜玄色衣袖的一角,极小幅度地晃了晃。
仰起脸时,那双灿若星辰的眸子蒙上了一层氤氳水汽,长长的睫毛濡湿,衬得眼尾微微泛红。
“皇兄……”
嗓音又软又糯,可怜极了。
“沈斯年他……他对我不好。他眼里只看得见他的妹妹,处处维护,生怕我欺负了她。”
她吸了吸鼻子,泪光在眼眶里欲落未落。
“是不是……因为兄长不疼我了,他们才敢这般欺负我的?”
棠溪夜薄唇抿成一条凌厉的直线,没说话,只居高临下地注视著她,周身气压低得骇人,仿佛山雨欲来。
下一刻,那原本还扯著他衣角、看似怯生生的少女,却做出了更大胆的举动。
她竟兀自绕开御案,直接侧身坐在了那张象徵著无上权柄的龙椅边缘。
然后伸出双臂,不由分说地抱住了棠溪夜的手臂。
温热的呼吸,带著淡淡的海棠冷香,拂过帝王紧绷的颈侧。
“皇兄……帮帮我,好不好?”
这一声呼唤,充满了依赖与委屈。
棠溪夜的身体明显僵了一瞬,宽阔的肩背线条绷紧如铁石。
心底却软得一塌糊涂。
“胡闹……”
“多大了,还这般撒娇……”
他终究是开了口,声音依旧低沉,却没了方才的雷霆之威,反而带上了纵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