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朕的织织,真的回来了
“织织,你……”
棠溪夜手中的硃笔彻底停住了,笔尖一滴饱满的硃砂缓缓凝聚坠落。
在明黄的捲轴上洇开一小团刺目的红,如同他此刻骤然揪紧的心。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艰涩,带著小心翼翼、生怕惊碎幻梦般的试探:
“你……想起从前的事情了?”
棠溪雪望著兄长骤然复杂起来的眼神,那里面翻涌著震惊、希冀、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被她话语勾起的属於过往岁月的光亮。
她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间不受控制地红了一圈。
从那个被异魂占据、意识沉沦的黑暗深渊里,一点点挣扎攀爬回来……太难了。
无数次濒临彻底消散,无数次在虚无中抓住那点关於自我的微弱星光。
那份孤寂、绝望与不屈,此刻在最亲近的兄长面前,几乎要衝破她努力维持的平静。
她用力眨了眨眼,將汹涌的泪意逼退些许,看著眼前这位统治著万里山河,此刻却因她一句话而明显失態的帝王兄长,轻轻地点了点头。
“皇兄,我回来了。”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却努力扬起一个带著泪光的微笑。
她回来了。
从那段被篡改的命运中,夺回这具身体,掌控自己的人生。
这一刻,棠溪夜只觉得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猛地鬆开,酸胀的热流瞬间衝上眼眶,灼得他视线都模糊了片刻。
他猛地站起身,宽大的玄色衣袖带翻了案角的奏章也浑然不觉。
“织织……”
他唤著她的小字,声音沙哑得厉害,伸出的指尖竟有些不受控制地轻颤。
他想摸摸她的头,像小时候那样,却又怕这真的只是一场过於逼真的梦,一触即碎。
他看著眼前亭亭玉立的少女,那双盛满星河的眼眸,此刻虽然泛红含泪,眼底却是他熟悉的澄澈与明亮。
那目光里,还有一如从前的濡慕与依赖。
不是那个满眼贪婪和懦弱的陌生灵魂。
是他的织织。
他失而復得的织织。
“欢迎回来。”
棠溪夜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这四个字说得极重,仿佛耗尽了他此刻所有的力气。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间的哽塞和眼底的湿热,大步绕过御案,伸出手,不再是帝王的威严,而是兄长的怀抱,將棠溪雪无比坚定地拥入怀中。
他的眼眶,终究是红了。
“皇兄也別太累了,先用膳吧。”
棠溪雪的声音放得轻柔。
她从前便是如此,最爱粘著棠溪夜。
他们的感情深厚,远非寻常天家手足可比。
甚至在棠溪夜登基为帝、其他皇子公主或迁居宫外或前往封地之后,已然及笄的她,却因他的特许与不舍,仍旧住在宫中的长生殿里。
“一会儿,我去采些廊下新落的梅花雪,给皇兄烹一盏茶。再做一份玉露凝。可好?”
玉露凝。
这三个字落入棠溪夜耳中,他的眼底浮起了一抹怀念之色。
那是棠溪雪年少时,每逢他写策论至深夜,总会悄悄端来,放在他案边灯下的独一份心意。
不知有多少年了。
他再未尝过,也再无人能做得出那份独属於织织的味道。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翻涌著太多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作一句低沉的:
“好。”
待简单传膳用毕,宫人悄无声息地撤去碗碟。
棠溪雪起身离去,不多时,便端著一套素雅的青瓷茶具回来,茶香清冽,混合著梅花冷香。
接著,她又取出了一个漂亮精巧的食盒。
盒中,几块水晶糕点静静臥著。
樱花色的花状糕体如被露水浸润过的暖玉,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粉润透光的质感,果真如凝驻的仙露。
上方,几点洁白的梅瓣疏落点缀,宛若浮於水面的寒梅落英,清雅至极。
棠溪夜的视线落在上面,久久未动。
棠溪雪將食盒轻轻推至他手边,低声道:“皇兄尝尝。”
他拈起一块,送入口中。
软糯弹滑的糕体在舌尖化开,清香瞬间瀰漫,紧接著,是桃花蜜冻那清甜不腻带著花香的甘润。
熟悉的味道,分毫不差地,衝破五年的时光壁垒,汹涌地席捲了他的味蕾与记忆。
不是御膳房精心仿製的形似,也不是任何旁人所能企及的神韵。
就是织织做的玉露凝。
独一无二。
棠溪夜慢慢咀嚼著,咽下。
他闭上了眼睛,喉结微微滚动,仿佛在细细品味,又仿佛在努力平息心中那骤然掀起的滔天巨浪。
再睁开眼时,他眼底最后一丝犹疑与不確定,终於彻底消散。
被一种近乎失而復得的温热所取代。
他目光温柔望著她,嗓音带著一丝极力压抑却仍泄露出来的沙哑:
“朕的织织,真的回来了。”
棠溪夜是帝王,是这九洲最敏锐也是最孤独的君主。
这些年来,以他洞悉人心、俯瞰世情的透彻与睿智,如何会看不穿真相。
可他甚至……不敢去拆穿。
他知道的。
他一直都知道的。
这五年间,行走於宫闕之內,顶著那张与织织一般无二的面容的镜公主——不是她。
那具皮囊之下,早已换了陌生的魂魄。
这才是最深的绝望。
他曾不惜以半壁江山为注,向幽冥阎罗强索回她的性命。
那被他藏在以“长生”为名的殿宇中,恨不能以琼浆玉露、星辰日月供养呵护的珍宝……
从五年前病榻之上,她缓缓睁开那双陌生的眼眸,用畏惧慌乱的目光打量他,轻轻问出“你是谁”开始。
他所有的袒护,是自欺欺人;他所有的期盼,是水中捞月。
他为一场镜花水月,跪穿了佛前金砖;为一场虚空妄念,耗尽了帝王心血。
他几乎要以为,他的织织,终究是被那无常命运彻底夺走,再也回不来了。
所以,他想要收回所有无望的守护,想要逼自己看清那具皮囊下的空洞与荒唐。
然而——
就在他几乎被这长达五年的凌迟磨尽了最后一丝念想,准备亲手为这场大梦画上句號之时。
惊喜,却以最猝不及防的方式,悍然撞碎了他心口冰封的壁垒。
她回来了。
她就那样站在那里,眼眸如洗过的星河。
然后,对他轻轻地说:
“皇兄,我回来了。”
那一刻,棠溪夜差点瞬间泪如雨下。
在那场持续了五载春秋的无声的雪崩与海啸之后,他终於等到了。
他的月亮,真的从漫长的永夜中,挣扎著回到了他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