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退婚
棠溪夜坐回御案之后,亲自铺开一道明黄绢帛。
他提笔蘸墨,手腕沉稳,一行行铁画银鉤的御笔硃批便跃然纸上——正是解除镜公主棠溪雪与沈相府公子沈羡婚约的圣旨。
笔落印现,那方象徵著至高皇权的帝璽重重压下,发出沉闷而决绝的声响。
“皇兄先前不是说年后再退吗?为何改变主意了?”
棠溪雪看著他这番雷厉风行的动作,眸中漾开一丝无奈的笑意,轻声问道。
“沈斯年眼盲心瞎,不识明珠,竟敢轻慢朕的织织——”
棠溪夜搁下笔,抬眼时,方才书写圣旨的冷肃已化为毫不掩饰的护短与薄怒。
他对棠溪雪,从来都是毫无原则的偏袒。
如今既確认是他的织织归来,那桩本就令他不满的婚约,便一刻也容不得了。
“皇兄,或许……还是依原议,等年后再说?此时退婚,是否不太体面?”
棠溪雪斟酌著用词,试图劝他稍缓。
“体面?”棠溪夜打断她,唇角勾起一抹近乎冷峭的弧度,“他配得上朕给的体面?”
“既然敢让你受委屈,这婚,就非退不可。”
他转向侍立一旁的沈错,语气不容置疑:
“即刻將此旨送往沈相府邸。”
沈错愣愣的接过这道退婚圣旨,整个人都还是懵的。
他原本以为棠溪雪死缠烂打,最终会成为他的长嫂。
可结果,她居然亲自来退婚了。
而且,他那君子如玉的长兄沈羡,才是那个被嫌弃的。
一时间,他百感交集。
“织织,权衡利弊、顾全大局,那是朕对朝臣、对外人该做的事。”
棠溪夜回身看向妹妹,目光復又柔和下来,带著帝王罕见的袒护。
“朕许你隨心所欲。他对你不珍惜,那他便连做你名义上未婚夫的资格,都不该有。”
棠溪雪眉眼弯起,眸中似有星光碎落,笑容清澈而明媚:
“皇兄最好了。”
棠溪夜凝视著她的笑顏,冷硬的心房仿佛被春水浸透,语气越发温和低沉:
“织织欢喜便好。”
当日,未及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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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解除婚约的圣旨如惊雷般劈开了沈相府的寧静,隨即以燎原之势席捲了整个玉京城。
街头巷尾,朱门绣户,无人不在谈论这桩突如其来的皇家退婚。
“听说了吗?镜公主和沈大公子退婚了。”
“真的假的?”
“圣旨都下了,还能有假?”
“那可真是大喜事啊!沈大公子现在也算是脱离苦海了。”
“是啊!真没想到他们会退婚,毕竟镜公主那么喜欢沈公子。”
“如此一来,喜欢沈公子的贵女们又有机会了。”
“……”
沈羡独自立於厅中,手中那捲明黄绢帛犹带宫廷墨香与印泥的气息。
他逐字逐句看过那些冰冷的退婚书。
眼前却驀然浮现出今日麟台梅花树下,棠溪雪那双望著他时,清冷如寒潭的眸子。
“她倒是说话算话了一回。”
他原以为自己会感到一种如释重负的轻鬆,甚至该有些许解脱的喜悦。
可当那捲明黄圣旨真切地握在手中,沉甸甸的,带著不容抗拒的终结意味时,心口却漫开一片空落落的茫然,像雪后初霽的天空,明净,却冷得发慌。
“哥!恭喜你!”
沈错几乎是雀跃著踏入书房,眉梢眼角都浸满了毫不掩饰的欣悦。
“你总算摆脱那位镜公主了!陛下圣明!”
他向来觉得,自家兄长这般清风霽月、前途无量的世家翘楚,与那位行事荒唐、声名狼藉的公主绑在一起,简直是明珠蒙尘。
如今婚约解除,在他看来,实乃天大的幸事。
沈羡却没有应和他的喜悦。
他依旧垂眸看著圣旨上那些字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绢帛边缘,声音低得近乎自语:
“她……为何执意要退婚?我分明已同她解释过,云画只是妹妹,並无他意……”
他始终想不明白。
他以为她的种种出格行径,那些纠缠其他天骄的荒唐举动,不过是因为得不到他的关注而採取的、幼稚又拙劣的吸引手段。
他虽不喜,却也习惯了她以他为中心的痴缠模样。
他以为,无论如何,她总是离不开他的。
就像藤蔓离不开乔木,飞蛾绕不开烛火。
可这一次,她竟连这最后一道由皇室旨意缔结的纽带,也亲手斩断了。
“还能为何?”
沈错不以为然地嗤笑一声,带著年轻人特有的直白与武断。
“她不就是那般喜新厌旧、任性妄为的脾性吗?见一个缠一个,腻了便丟开。哥,你別多想了,这是好事!从今往后,你便是自由身了,再不必被她那些荒唐事牵连,污了清名!”
自由了?
沈羡缓缓抬起头,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
玉京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却照不透他心底那团骤然瀰漫开的迷雾。
那个曾经满心满眼都是他,会因为他一句温和话语而欢喜整日,也会因为他一次冷淡迴避而黯然神伤的少女身影,似乎正隨著这道圣旨的降临消散了。
她好像……真的不要他了。
这个认知,並未带来预想中的轻鬆,反而像一枚细小的冰刺,悄无声息地扎进了心口。
若棠溪雪依旧如从前那般痴缠不休,他只会感到厌倦与负担,如同精美华服上沾染了洗不掉的污渍,只想拂去。
可当她真的如此决绝地转身,斩断一切,连那纸曾被她视若生命的婚约都弃如敝履时——某种始料未及的巨大的落差感,却猝然攫住了他。
那个他原以为永远不会离开、也从未真正放入心间的人,竟以最彻底的方式抽身而去,反而在他原本平静无波的心湖上,投下了一枚沉重的石子,盪开的涟漪带著陌生的滯涩感,令他意难平。
如今,整个帝京皆知,风光霽月的沈大公子,被那位声名狼藉的镜公主——拋弃了。
是棠溪雪,不要他了。
“嗯,如此甚好。”
麟台观月阁內,鹤璃尘听完书侍松筠低声稟报的消息,正提笔批註的手顿了一瞬。
窗外清冷的月辉洒在他胜雪的白衣上,那张如冰雕玉琢的謫仙容顏上,唇角似乎向上牵动了一下,快得让人疑心是光影的错觉。
不知为何,縈绕心头的某股莫名酸楚,仿佛隨著这个消息悄然散去,竟觉此刻阁中沉水香的气息,都清冽舒畅了几分。
“今日的课业试卷皆已批阅完毕,”他恢復了一贯的平静无波,將硃笔搁回青玉笔山,“將登云榜重新核定整理,明日辰时张榜公示。”
“是,大人。”松筠垂首应道,隨即又补充了一句,“还有一份答卷,是陛下御书房直接送回,已由陛下亲笔硃批过了。”
“哦?”鹤璃尘微微抬眸,清冷的眼中掠过一丝瞭然,“陛下亲阅……想必是棠溪雪的。”
“正是。”
“取来。”
“是。”
松筠很快將那份与眾不同的卷宗奉上。
鹤璃尘接过,展开。
目光扫过那熟悉的题目,隨即落在那些作答的字跡上。
半晌,他才抬起眼,看向松筠,素来古井无波的脸上浮起一丝困惑:
“此卷……当真是她亲笔所答?陛下……未曾代笔?”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觉不妥。
以他对圣宸帝棠溪夜的了解,代笔什么的,绝非其行事风格。
松筠垂眸:“陛下……应非如此徇私之人。他是明君。”
鹤璃尘沉默片刻。
“看来,我们这位镜公主殿下,倒是悄无声息地,给了所有人一个不小的惊喜。”
他缓缓开口,声音清冽如泉。
“她可真能藏拙,竟是连我都看走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