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麟颱风雪
“小侯爷,猎场之內出事了。”
前来稟报的麟台守卫单膝跪地,甲冑上凝著未化的霜花。
风意正於草场高台执笔核对成绩。
闻报,他腕间狼毫微微一顿,墨跡氤开一小片沉鬱的云。
他是镇北侯府嫡长子,世袭小侯爷。
若说其弟风灼是焚尽八荒的炽焰,那么风意便是覆盖整片战场的苍云。
“何处异常?”
“东南林涧,伏击点。不仅有改装弩机留下的箭雨痕,还有人为驱虎的踪跡……”
“目標明確,是衝著镜公主殿下去的。”
话音未落,一声骏马长嘶撕裂风雪。
风意抬眼望去,只见一道红衣身影如烧穿雪原的流火,已纵马冲入猎场林道。
马蹄踏碎琼玉,飞扬如雾,那身影没有半分迟疑——正是风灼。
“阿雪——”
那一声呼唤被北风扯碎,散入林间。
风意看见弟弟向来高傲挺直的背脊竟在策马时显出一丝慌乱的倾斜,那些刻意维持的冰冷姿態,此刻碎了一地。
那一瞬,高台之上的空气仿佛骤然冷凝。
风意周身那袭白底玄色轻甲泛著哑光的冷泽,肩吞云兽的浮雕凝肃如生,深青色的披风自肩头垂落隨风微扬。
“混帐。”
他吐出两个字,让台下眾守卫脊背生寒。
“麟台之內,竟有人如此藐视王法。”
他指尖按在腰侧冰凉的剑鞘上,目光扫过台下诸人,寒潭眼底泛起凛冽冷光。
“给我彻查。弩机来源,猛虎来路,接触过那片区域的所有人——一个都不准漏。”
“是!”
“派出的救援队,现下何处?”
他復又开口,语气已恢復平稳,唯有微微绷紧的下頜线泄露一丝异样。
“镜公主她……安危如何?”
他必须確认。
不仅因职责所在,更因他知道——若那小祖宗真有半分差池,他那已將一颗心都捧过去的弟弟,怕是会当场焚尽理智。
“回小侯爷,救援已至。殿下无碍,我等已加派精锐,固守內围,绝无再犯之机。”
风意几不可闻地缓了一口气。
“呵。”
他唇边掠过一丝极淡的冷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不过是被纠缠几回,便要下这等杀手……当真毫无气量。”
他眼前驀地闪过数年前另一幅画面——浑身是血的风灼死死抓著他的手腕,气息奄奄,却仍一字一句地求他:
“哥……別声张,莫让人……为难她……”
那时少年眼中的痛楚与执拗,至今仍刻在他心底。
风意望向弟弟消失的方向,烟尘尚未落定。
他轻轻摇头,嘆息融进风里:
“燃之啊燃之……她捅你的那一刀,看来是半点也没让你长进。”
“你心里那簇火,怕是至死,都只为她一个人烧了。”
麟台西侧,千仞高崖之上,药庐隱於云雾深处,檐角的铜铃在风中轻响。
折月神医司星悬裹著雪狐裘,斜倚竹榻,苍白指尖拂过手中医书泛黄的书页。
崖下就是绵延的雪原猎场。
先是一声穿林震岳的虎啸哀鸣,撕裂寂静。
接著,破空之声自远而近——
他抬眸,见一只苍鹰自云端坠落,箭羽撕开气流,精准贯穿其翼。
那鹰挣扎著划过弧线,最终消失在林海雪涛之间。
“有趣。”
司星悬唇角勾起极淡的弧度,眼眸深处漾开星芒。
“山海驯养的猎鹰,竟被人一箭射落。”
“主上,该进药了。”
药侍棲竹捧药而来,少年音色如山涧清泉。
青瓷药碗中汤色浓褐,热气裊裊,苦味漫开。
几瓣被风卷落的红梅正巧飘入碗中,又被他用银匙仔细拂去。
司星悬伸出近乎透明的手,接住一朵坠落的梅花。
那嫣红衬著他腕骨分明的雪白,艷得近乎刺目。
他垂眸看了片刻,才接过药碗。
苦涩气直衝咽喉。
他眉头未皱,只那本就淡极的唇色,又褪去一分。
“此前的悬赏令,云爵已接下。”
棲竹轻声提醒。
“此次猎场异动,多方势力混杂,镜公主树敌颇多……日后主上耳根倒是能清净些。”
“噠。”
药碗被轻轻搁在案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司星悬缓缓抬眼。
方才那点漫不经心的兴味,已从眸底褪得乾乾净净,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晦暗寒潭。
他本就苍白的面容此刻更是血色尽失,连眼尾那粒浅褐泪痣,都仿佛凝上了霜色。
“悬赏令,撤了。”他开口,声音轻得像散在风里的雪。
“主上?”棲竹一怔。
话音未落,只见那道裹著狐裘的孱弱身影竟已踏出栏杆。
足尖在积雪檐角轻点,狐裘翻飞如展翼,整个人如一片飘落的羽,朝著苍鹰坠落的方向掠去。
“主上!您的药——”棲竹惊呼声被甩在身后。
司星悬踏雪无痕,掠过枯枝残雪。
风灌满他宽大的衣袖,像一只挣开束缚的雪蝶。
崖下,唯有雪雾瀰漫。
那道身影几个起落,已融入苍茫林海,再也寻不见踪跡。
“这是什么情况?难道主上要亲自动手?”
棲竹望著空荡的悬崖,又回头看了看案上半碗已凉的汤药,轻轻嘆了口气。
“这药没喝,等会儿別又犯病了。”
他跟隨司星悬多年,深知这位主子的脾气。
那碗药,今日怕是又喝不完了。
“主上真就这么討厌镜公主?非要死在他手上才解气?”
棲竹望向猎场深处,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忧虑。
这麟台的风雪,怕是要更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