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冰雪桃花
棠溪雪眨了眨眼,忽然踮起脚尖,朝他靠近半分。
夜风將她身上那股清冽的海棠冷香送得更近,丝丝缕缕,缠绕在他呼吸之间。
她压低了声音,字字如裹著蜜糖的羽毛,轻轻搔过人心尖最敏感的那一处:
“我害怕得夜不能寐……”
“国师大人,哄哄我呀。”
尾音微扬,带著一种天真又危险的诱惑,像初绽的罌粟在雪夜里摇曳。
鹤璃尘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滯。
她的气息近在咫尺,温热地拂过他下頜。
那双眼里盛著的星火几乎要燎上他霜雪铸就的衣襟,將那些经年累月积攒的清冷都烧出裂隙。
“怎么哄?”
他的声音低了几分,像琴弦被轻轻拨动后残留的余颤。
“你猜——”她眼波流转,眸光瀲灩如春水映月,“你怎么哄,能令我展顏?”
指尖捏著他衣袖的力道明明很轻,却仿佛有千钧重量,將他牢牢钉在这方寸之间。
他素来有洁癖,不喜人靠近,偏偏公主殿下的气息、温度、甚至那似有若无的香气,都这般不管不顾地侵染过来,將他包裹。
“殿下,莫要放肆。”
他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沙哑了些许,像冰层下悄然流动的暗涌。
话虽如此,他却並未拂开她的手。
棠溪雪眼尾微弯,得寸进尺般又凑近了些,几乎能看清他纤长睫羽上凝结的细碎霜气,还有那冰玉般肌肤微微发光。
“我哪里放肆了?”
她声音软得像化开的枫糖,甜而黏人。
“国师大人执掌钦天,观星象、断吉凶——可知今夜星宿排列……適不適合哄人?”
鹤璃尘眸光微动,终於垂下眼,真正对上她的视线。
那双总是俯瞰尘世、洞悉天机的眼里,此刻清晰地映著她的倒影。
鬢髮微乱,眸含秋水,唇畔噙著那抹让他心绪难寧的笑意。
“紫微晦暗,天狼犯冲,”他缓缓道,每个字都像在陈述星轨般严肃確凿,“诸事不宜。”
“噗嗤。”
棠溪雪被他一本正经的样子惹笑了。
笑声清泠如碎玉落入银盘,在空旷的高阁里盪开细小的回音。
纯情的国师大人,怎么连拒绝都这般古板。
“殿下,夜深了,该回去了。”
他喉结微滚,终是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上她捏著自己衣袖的手背。
触到的瞬间,指尖传来的细腻温软让他心神一晃。
那触感像握著一捧初冬的新雪,看著洁白冷冽,真触及了,却是暖的。
可这暖意里又透出令人心悸的温存,丝丝缕缕,顺著血脉向上蔓延。
他清晰地记得,那夜她的指尖如何在他身上游走,带著醉仙毒催生出的滚烫与酥麻。
那毒丝毫没让记忆模糊,反而將每一个细节都烙进骨血里,深刻得能在午夜梦回时,让冰雪铸就的躯体无端泛起潮热。
棠溪雪顺著他的动作,將手指从他袖口滑下,轻轻钻进他微凉的掌心,与他十指相扣。
“国师大人的手好冷,”她睫羽如蝶翼轻颤,语气无辜得让人无从责备,“我帮您暖暖?”
嗓音似秋月新酿的桂花蜜,甜而不腻,却足以让冰山一角悄然融化。
“不成体统,大逆不道。”
鹤璃尘指尖一颤。
她扣得並不紧,却像一道温柔的锁,將他整只手掌都拢进她的温度里。
那暖意从指尖一直烧到腕骨,再顺著经脉往上攀爬,几乎要灼伤他习惯了清寒的血肉。
他该抽手的。
这是逾矩,是失仪,是打破他维持了二十余年云巔之上的孤绝姿態。
“这才哪到哪儿呀?”
棠溪雪踮起脚,气息呵在他耳畔,温热湿润。
“国师大人,忘了那夜你是怎么……解毒的么?”
风雪穿堂而过,她发间的丝带又一次拂过他下頜。
那细微的痒,像火星溅入乾草。
“无法无天!”
克己復礼的鹤璃尘瞬间方寸大乱。
他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涌,耳根脖颈火烧火燎地烫起来,整个人像被丟进染缸的素绢,从里到外透出薄红。
醉仙毒並不伤身,药性却极强。
解药本不难寻,可她偏偏选了最荒唐的那种——只是压在他身上索吻,辗转廝磨,就让他理智溃不成军。
他现在想想,还是面红耳赤。
她真是不知畏惧,就这样莽撞地闯入他终年积雪的领地,在冰原上燃起第一簇火。
“那可是我第一次与人肌肤之亲呢。”
她轻声说道,语气里藏著某种隱秘的甜。
鹤璃尘忽然就被她这句话取悦了。
像冰雪覆盖的枝头,忽然绽开了一朵无人知晓的灼灼桃花。
他伸手抵住她的唇,指尖触及那柔软温润的触感时,自己先颤了颤。
“別说了。”
声音低得几乎融进风里。
“……我哄就是了。”
许久,他极轻地嘆息一声,那嘆息里裹著认命般的无奈,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
掌心微微收拢,將那只暖得过分的手轻轻握紧。
她的手柔若无骨,肌肤细腻如最上等的羊脂玉。
而他依旧站得笔直如孤松,月白鹤氅不染尘埃,仿佛方才那一瞬的失態从未发生。
他一手牵著她,一手轻轻拍著她的后背,好似在哄小孩儿。
“这样就不怕了吧?”
棠溪雪仰脸看著他清绝的侧顏,眼底笑意更深,像偷到蜜糖的雀儿。
她知道,有些冰,看似坚不可摧。
其实只需要一点星火,就能从內部,慢慢融化。
“在看什么呢?”
鹤璃尘察觉到她忽然转移的视线,顺著她的目光望向下方。
他的语气不自觉地有些冷了,手却没有鬆开,反而握得更紧了些,像怕她忽然抽离。
“看看我那——温润如玉,薄情如冰的前未婚夫。”
棠溪雪漫不经心地说道,目光落在远处灯火阑珊处。
沈羡与沈烟的身影在雪地里格外清晰。
今日沈羡奉命彻查猎场袭击案,连夜缉拿了一批涉案者,一直忙到此刻。
“都退婚了,还看他做什么?”
鹤璃尘的声音又冷了一分,像掺了碎冰。
“看他们郎情妾意呀。”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眼底闪过狡黠的光。
下方,沈烟一袭水蓝罗裙,手中提著雕花食盒,正仰脸看著沈羡。
雪光映著她的面容,那目光里的濡慕几乎要溢出来。
“兄长,你都忙了大半天了,我给你带了饭菜,多少吃点。”
声音顺著风隱约飘来,柔得像三月柳絮。
“谢谢云画。”
沈羡也有些疲惫,青衫上沾著未化的雪屑。
见到她特地来送饭,他温和地应了一声,依旧是那副端方君子的姿態,只是眉宇间凝著淡淡的倦色。
“兄长,公主殿下她平日举止无度,惹来麻烦,怎么反而劳累兄长奔波?”
沈烟的声音渐渐清晰,带著掩饰不住的委屈。
“我真为兄长不值。你们如今都没有关係了,兄长何必这般辛苦……”
她不明白。
从前棠溪雪还是兄长未婚妻时,兄长对她视若无睹,从不曾为她费心半分。
可如今婚约已解,他反而深夜不归,为她奔波劳碌。
这让她心中像扎了根细刺,隱隱作痛。
“她就算是死了,也是咎由自取。”
“云画,你怎能如此不懂事?”
沈羡沉下声音,显然没想到素来知书达理的养妹,会说出这般刻薄的话。
“这是陛下交给我的差事,与私人恩怨无关。公主殿下是君,我们是臣,你不该对殿下不敬。”
他是世家公子,自幼受礼教薰陶,言行举止皆有尺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