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海棠未雨,梨花先雪
棠溪雪刚踏出覆雪的竹林,便见一道芝兰玉树的身影静立在假山旁。
那人身著一袭暗银云纹的素白锦袍,外罩墨绿丝绒滚银边的斗篷,身姿挺拔。
他身后是嶙峋的覆雪假山,身侧是沾著碎雪的翠竹。
整个人宛如从一幅淡雅水墨中走出的翩翩公子,清贵端方,温润如玉。
“斯年,见过殿下。”
沈羡拱手作揖,声音如春风拂过琴弦,温和有礼。
他是沈相的嫡长子,世人赞其清贵无双,君子如玉。琅琊玉碎,春风误雪。
此刻立於雪竹之间,的確当得起这般盛誉。
“今日四艺考核,由我主持弈棋试。”他抬眸望来,眼底是一片温和的澄澈,“殿下若愿,可选棋试。”
他的琴棋书画四艺早在年初便得了司业亲批“甲上”,免试通过。
此番负责棋试考核,確可为她行些方便——哪怕她只懂最基本的落子规则,他亦有办法让她安然过关。
“沈公子素来以公正守礼闻名麟台,”棠溪雪的声音礼貌而疏离,如冰珠落玉盘,“我还是不去给你添麻烦了。”
她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毕竟,你现在……也不再是我的未婚夫了,无需这般关照。”
“殿下,”沈羡眸光微动,温润的面容上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涩意,“我只是……不愿看你被人笑话。”
在他的记忆里,这些年她的四艺考核总是一塌糊涂,每每勉强矇混过关,都要惹来不少嗤笑与议论。
想到那些刺耳的嘲讽,想到她可能再次沦为旁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他便觉得……有些不忍。
“沈公子的好意,我心领了。”
棠溪雪轻轻摇头,语气平静如深潭。
“从前那些年,是我拖累你了——让你这般清风明月似的人,平白成了旁人口中的笑话。”
世人皆道沈羡是人间白月光,皎洁无瑕。
可自从被一道旨意与她绑在一起,他便成了镜公主荒唐行径的附带谈资,成了那些嫉恨他之人口中拉踩的对象。
她是他完美人生中的不完美。
“不过如今你大可放心,无论我考得如何,都不会再连累你被人指点了。”
话说得轻描淡写,却透著一股云淡风轻的洒脱,仿佛那些年加诸於身的嘲讽与轻视,於她而言不过是拂衣即可去的尘埃。
“殿下,你误会了,”沈羡望著她,忽然觉得喉间有些发紧,“我並非嫌弃之意……”
他看著她款款走近,雪色裙裾拂过积雪,发间流苏簪隨著步履轻轻摇曳,在晨光中折射出细碎的星芒。
她身后是皑皑雪竹,身前是融融晨光,整个人清绝出尘,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是雪落人间时最亮的那颗星子,是冬日最清冽的一首诗,是月色倾尽所有织就的一匹纱——美得让神明都要屏息嘆息。
沈羡忽然感到一阵恍惚。
他从前……为何总觉得她难登大雅之堂?
分明是海棠未雨、梨花先雪,人间所有春色都要为她让路。
“呵,”棠溪雪却只是极淡地扯了扯唇角,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在心尖,“沈公子不过是……从心底便看轻我罢了。”
话音未落,她已与他擦肩而过。
一缕海棠冷香拂过他的鼻尖,转瞬便散在寒风里。
沈羡怔在原地,所有未出口的话语都哽在喉间。
他下意识想转身唤住她,目光却越过她纤细的肩头,瞥见了竹林边那道正在整理緋红衣袍的张扬身影——
风灼。
少年红衣如火,正低头拍打著衣袖上沾著的竹叶,侧脸线条英气勃发,嘴角还噙著一丝未散的羞涩笑意。
沈羡的心口忽然像被什么钝器重重撞了一下,闷闷地一阵刺痛。
她方才……和风灼在竹林里做什么?
这个念头如藤蔓般疯狂滋长,缠绕上来,绞得他呼吸微滯,袖中的手指缓缓收紧。
棠溪雪却並无停留之意,径直朝前走去。
沈羡立在原地,望著她渐行渐远的背影,晨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却始终够不到他的衣角。
“沈公子,你可要点脸吧。”
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自竹林中传来,打破了凝滯的空气。
风灼大步走出来,红衣在雪色中灼灼如火。
他双手环胸,眉梢挑著毫不掩饰的讥誚:
“从前阿雪追著你跑的时候,你爱搭不理,端著一副神仙架子。现在阿雪都不要你了,你又巴巴地凑上来——”
他嗤笑一声,字字如刀:“贱不贱啊?”
沈羡温润的面容上终於闪过一丝不悦。
“风小將军,这是我与殿下的私事,与你无关。”
他声音依旧温和,却已透出冷意。
“我与殿下,不过说句话罢了。”
他目光扫过风灼那身略显凌乱的緋红衣袍,语气微沉:
“倒是风小將军,光天化日之下与女子在竹林间拉扯纠缠,实在孟浪,有损殿下清誉。”
“呸!”
风灼火气瞬间上涌,指著他的鼻子。
“小爷跟你说清楚,阿雪是我的!你不喜欢她就滚远点,別在这儿假惺惺地装好人,平白污了她的名声!”
眼看两人之间剑拔弩张,一直静立在不远处假山后的风意轻咳一声,缓步走出。
“阿灼,”他声音平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麟台禁私斗,莫要生事。”
风灼咬了咬牙,狠狠瞪了沈羡一眼,到底没再上前。
“风小將军,”沈羡拂了拂衣袖,恢復了温雅从容,只是眸光微冷,“好自为之。”
说罢,他不再停留,转身踏雪而去。
棠溪雪转过迴廊拐角,便见一道天青色身影静静立在檐下。
裴砚川不知已等了多久,他的身影与身后粉墙黛瓦、覆雪庭园融成一幅静謐的水墨画。
他手中捧著一卷书册,目光却始终望著她来时的方向。
看见她走来,他立刻迎上前。
“殿下,晨安。”
声音清冽如雪水初融,带著少年人特有的清朗。
“砚川,早。”棠溪雪侧首看他,微微一笑。
那笑意如寒梅於雪中悄然绽放,清艷里透著暖意,瞬间点亮了她清冷的眉眼。
“你娘亲和妹妹在梅院可安顿好了?住得可还习惯?”
“谢殿下掛怀。”
裴砚川眸光温软,空寂淡漠的眼底此刻只映著她一人身影。
“都已安顿妥当了。多亏殿下昨夜请了大夫及时诊治,我娘亲今晨也已甦醒,精神好了许多。”
他很感激她。
感激她將他从泥泞中拉起,更感激她救下了他在世上仅存的两个至亲。
他不敢想像,若昨夜没有她出现,娘亲和妹妹会落得怎样的下场。
那些可能性,只是想想,便让他遍体生寒。
“那就好。”棠溪雪点头,目光落在他清瘦的身形上,忽然想起什么,“砚川自己可有上药?”
昨夜他挨的那顿毒打,伤得可不轻。
裴砚川微微一怔,隨即摇头:“我没事。”
他早已习惯了伤痛。
那点微薄的银钱要用来医治娘亲的心疾,要养活年幼的妹妹,他哪里捨得花在自己身上。
一点皮肉之苦,忍忍便过去了。
棠溪雪却看出了他的隱瞒。
她忽然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温热的气息拂过他耳畔:
“那……晚上来我寢殿。”
裴砚川呼吸一滯,整个人瞬间僵住。
“洗乾净过来。”她又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他能听见,却字字清晰。
“嗯……”裴砚川耳根瞬间红透,那抹緋色一路蔓延至脖颈,藏在墨发间,灼热得惊人。
他指尖紧张地蜷缩起来,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砚川……遵命。”
殿下……是要他侍寢了吗?
可他什么都不懂。
考核结束后,他是不是该去书肆寻些……学术典籍,先学一学?
从前想到镜公主对他身体的覬覦,他只觉如坠冰窟,满心抗拒。
可如今想到她要与自己亲近,他心头涌起的竟是慌乱的期待,只怕自己青涩笨拙,让她觉得索然无味。
他悄悄抬眸,看著棠溪雪转身继续前行的背影,脚下不自觉地又跟近了半步。
他相信自己学什么都快。
他定会让殿下满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