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冰与火
北辰一族,生来便是棠溪皇座之下最锋利的刃。
说什么共守河山,其实只是帝王掌中不见血的弦。
世代为皇室执掌暗处权柄,专司料理那些不能宣之於口的阴私——
叛臣的咽喉、敌国的细作、所有可能动摇江山根基的隱患。
功勋不入史册,罪孽沉入水中。
唯有仇敌的血与咒,化作铁锈般的暗红,在北辰这个姓氏上层层堆叠。
每一任北辰王,自接过那枚玄铁王印起,便註定不得善终。
周身怨憎,树敌如林。
杀戮是宿命,亦是原罪。
北辰霽的父亲,上一任北辰王,一生为君为国,斩落无数心腹之患。
手中鲜血如墨,浸透骨缝,洗刷不尽。
终了,却未陨於沙场明刃,而是倒在了最信赖的副將反戈的淬毒匕首之下。
那一刀,从背后刺入,贯穿胸膛。
父亲倒下的瞬间,甚至没有回头。
只是用最后的气力,將年幼的他推开,嘶哑地吼出一个字:
“跑——”
母妃花轻晚,那个名如其人、轻如晚花的女子,在那一夜撕碎了所有的柔弱。
她扯下华贵的宫装,换上粗布衣衫,用炭灰抹脏了脸,牵著他的手,奔入茫茫夜色。
追兵的铁蹄声如影隨形,在身后织成死亡的罗网。
他们躲过一波又一波搜捕,在荒山野岭间顛沛辗转。
饿了啃树皮,渴了饮山涧,困了便蜷在岩缝或破庙的角落,相依著捱过漫长的黑暗。
母妃的手始终紧紧握著他的,哪怕掌心磨出了血泡,结了痂,又磨破。
她从未哭过。
只是常常在夜深时,將他搂在怀里,一遍遍抚摸他的头髮,哼著一首江南小调。
调子温柔动听,成了那段逃亡岁月里,唯一的安寧。
直至穷途末路。
那是一个暴风雪的夜晚,追兵封死了所有出路。
母妃拉著他,跌跌撞撞逃入北境深山,找到一处天然冰窟。
窟內寒气砭骨,呼吸都凝成白雾。
冰棱倒悬如剑,泛著幽幽的蓝光。
母妃脱下身上那件唯一的雪色狐裘,將他严严实实裹住,把世间余温尽数裹於他身。
那裘衣还残留著她体温的余韵,淡淡的梔子花香混著药香,成了他记忆里最后一丝温暖。
而她冻成青瓷的唇间,依然在说著安慰他的话语。
“乖孩子,別睡著,千万別闭眼……”
“天亮就暖和了。”
“雪霽天晴,黑夜终会过去……別怕……”
她將他紧紧搂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为他挡住从洞口灌入的寒风。
那怀抱起初是柔软的、温热的,渐渐变得僵硬、冰冷。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化作一缕游丝般的嘆息,消散在冰窟的死寂里。
年幼的北辰霽蜷缩在她逐渐僵冷的怀抱中。
冰窟外,风雪怒號,如万千恶鬼哭嚎。
窟內,时间仿佛凝固了,唯有死亡在寂静中缓缓绽放。
他没有哭。
只是伸出冻得通红髮紫的小手,一遍遍去摸她的脸颊。
指尖触到的皮肤,起初还有一丝微弱的弹性,很快便冻成了坚硬的冰。
他固执地摩挲著,呵出白气,想把她捂热。
一遍,又一遍。
直到手指冻得失去知觉,指甲缝里渗出细小的血珠,在冰面上绽开一朵朵微小的红梅。
三天后,隱龙卫循著微弱的踪跡破冰而来。
他们需要化开冰层,才能將这对母子分开。
而他眼中最后一点光,还固执地望著虚空,等待一个融化的拥抱。
自此,北辰霽患上一种美丽的绝症——
肤渴。
他的身体,他的灵魂,都在撕心裂肺地渴望著温暖真实的触碰。
渴望被紧紧拥抱的安全感,渴望肌肤相贴时活著的热度。
可记忆深处,父亲脊背绽开的血莲、母亲怀中漫漶的冰川,总在暖意临近时,凝成透明的障壁。
他渴望温暖,却又在温暖靠近时本能地竖起尖刺。
他需要触碰,却在指尖即將相触的瞬间如避蛇蝎。
他像一只被烫伤过的猫,再也不敢靠近炉火,哪怕冻得瑟瑟发抖。
只能对著光影发出威胁的低吼,將自己更深地藏进寒冷的阴影里。
从此,北辰王,成了世人眼中冷酷莫测、不近人情的存在。
他执掌著比父辈更煊赫的权柄,行著比父辈更酷烈的手段,周身瀰漫著生人勿近的寒气。
紫袍如渊,神情冰冷,立於朝堂之上如冰雕玉塑,无人敢直视他眼中凛冽的霜色。
无人知晓。
那袭华贵蟒袍之下,是日夜被撕扯的灵魂:
一面是冻彻骨髓的严寒记忆。
一面是焚烧五臟的灼热饥渴。
他既是冰,也是火。
既是渴望拥抱的孤儿,也是拒绝一切靠近的孤王。
而这冰火相煎的痛,无药可医,无人可诉。
唯有他自己,在每一个漫长孤寂的深夜里,独自吞咽。
千溯见气氛稍缓,又覷著自家主子神色,试探著轻声提议:
“爷,其实……沈小姐蕙质兰心,温柔解意,又是极少数能不惹您厌烦的女子。若她当真能成为爷的解药,您或许……可以一试?”
北辰霽没有睁眼,亦未出声驳斥。
“她考核如何了?”
千溯心下稍定,看来王爷对沈小姐,確是与旁人不同。
他继续稟报:“沈小姐方才已顺利通过棋试考核,成绩优异。”
“嗯。”
北辰霽只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他原本今日前来,一为巡视考场,二也是想看看沈烟考核,顺带……给那总惹事的小侄女添点堵。
谁知阴差阳错,竟在染霞斋耽搁至今。
“啊?这你也吃得下?”
花容时却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之事,桃花眼睁得溜圆,满脸嫌弃。
“表哥,我求你了,多看我两眼,洗洗眼睛吧!”
他抚著胸口,一副被荼毒了的模样:
“那沈烟,浑身上下就写著装字,茶里茶气,矫揉造作得紧。”
“她还不如我的小雪花呢,至少小雪花坏得明明白白,囂张得坦坦荡荡。”
“什么小雪花?”
北辰霽一时没反应过来。
片刻之后,他才猜到,他说的是棠溪雪,他唇角扯了扯:
“嘖,容时,但凡有盘花生米,你也不至於醉成这样。你不是真上头了吧?”
“醒醒吧你!”
“更何况,你能碰谁啊?”
他连续几句质问。
花容时没好气地扫了他一眼:
“不能碰,我还不能看吗?”
“小雪花好歹赏心悦目,她真好看啊——表哥。”
“你简直——无可救药。”北辰霽无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