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勾引有妇之夫 朱门绣户 窑子开张了(H)

第83章 白衣沉霜

      暮色渐合,麟台殿宇的轮廓,在铅灰的天幕下显出雪白的剪影。
    裴砚川踏上返回梅院的白玉长桥时,步履比平日轻快许多。
    寒风吹动他宽大的衣袖,衣袂翻飞如云絮。
    他今日特地换上了月白儒衫。
    布料是普通的细棉,却浆洗得挺括洁白,一尘不染。
    腰间束著同色丝絛,垂下简洁的流苏。
    最惹眼的是发间,一支质地上乘的白玉发冠將墨发妥帖束起,冠身温润,隱隱流动著羊脂般的光泽。
    这是旬考拔得头筹时,学正亲自颁下的奖赏。
    两缕雪色髮带自冠后垂下,隨风轻扬,更衬得他眉眼清俊,气质出尘,仿佛雪后初霽时第一缕照在青竹上的月光。
    这身装扮,是他反覆思量后选定的。
    衣箱里仅有的几件衣裳,被他翻来覆去比对良久。
    最终择定这身白,不仅因它是最体面的一件,更因这顏色让他想起那人——
    冰姿玉骨,清冷皎洁,如山巔终年不化的初雪,不染尘埃。
    他想让她看见最好的自己。
    哪怕这好在那些钟鸣鼎食的世家子弟眼中,或许不值一提。
    心中怀著这点隱秘的期待,连冬日的寒风似乎都少了些凛冽。
    他抱紧怀中那捆用青布仔细包好的书册,步履匆匆,只想快些回到梅院,將书藏好。
    “哟,这不是我们的裴大才子么?”
    一道轻佻含讽的声音,冷不丁从前方传来,截断了裴砚川的思绪。
    白玉长桥的另一端,不知何时聚拢了七八个华服少年。
    为首的是安平侯世子徐漫山,一袭宝蓝织金锦袍,腰佩玉环,手中把玩著一柄象牙骨摺扇,在这寒冬显得格外突兀。
    他身侧站著镇国公世子韩岳,面色沉静些,眼神却同样带著居高临下的打量。
    其余几人亦是勛贵子弟,锦衣玉裘,气焰煊赫,其中还有御史台赵大人的公子赵令钧。
    他们显然刚结束聚会,身上还带著酒气,正堵在桥头,似笑非笑地望过来。
    裴砚川脚步一顿,心中那点轻快的暖意瞬间冷却。
    他垂下眼帘,侧身退至桥栏边,將道路让出大半,意图不言自明——请他们先行。
    他不想惹事,更不愿因自己,让那位尊贵的殿下无端捲入是非。
    寒门子弟的生存之道,首在隱忍。
    然而,退让並未换来通行。
    “走这么急作甚?”
    徐漫山上前一步,恰好挡住去路,目光落在他怀中紧抱的青布包裹上,闪过一丝戏謔。
    “裴公子怀里抱著什么宝贝?让同窗们也开开眼?”
    说著,竟伸手便要来夺。
    裴砚川手臂一紧,將书册牢牢地护在胸前,后退半步,声音清冷:
    “徐世子,此乃私人物件,不便示人。”
    “私人物件?”
    徐漫山挑眉,嗤笑一声。
    “一个寒门子弟,能有什么了不得的私物?別给脸不要脸。”
    他语气转冷,身边几个少年也围拢过来,形成合围之势。
    一直沉默的韩岳皱了皱眉,伸手虚拦了一下徐漫山,低声道:
    “子安,莫要衝动。想想萧家那位的前车之鑑。”
    他意指因得罪棠溪雪而被严惩、归家途中还遭风灼额外关照的兵部尚书之子萧遥。
    “风家那小霸王,可不是讲理的主。”
    提及风灼,徐漫山囂张的气焰微微一滯,眼中闪过忌惮。
    他收回欲抢夺的手,却仍不肯罢休,眼珠一转,对身旁几人笑道:
    “不动手便不动手。韩兄说得对,咱们是斯文人。”
    他转向裴砚川,嘴角勾起恶劣的弧度。
    “不过,同窗之间鑑赏一下书籍,总无妨吧?裴公子这般藏著掖著,莫非……真是见不得人的东西?”
    他使了个眼色,赵令钧与另外两名少年会意,嬉笑著上前,便要拉扯裴砚川怀中的包裹。
    “徐世子,请自重!”
    裴砚川厉声道,紧紧护著书册,背脊抵上冰冷的汉白玉桥栏。
    少年们推搡拉扯,他寡不敌眾。
    徐漫山忽然伸手一推。
    裴砚川猝不及防,身体因前倾的惯性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后一仰。
    “哗啦——!”
    刺骨的寒意瞬间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吞没了所有声音。
    他跌入了桥下未完全封冻的寒湖。
    冰冷刺骨的湖水如同无数细针,穿透单薄的衣衫,狠狠扎进肌肤,直刺骨髓。
    肺里的空气被挤压出去,他呛了口水,剧烈地咳嗽起来,眼前一片昏黑。
    而更让他心胆俱裂的是——那些书!他拼死护著的书!
    它们散落在水面上,墨跡在寒水中迅速晕开,纸张吸饱了水,变得沉重软烂,正一片片向下沉没。
    他挣扎著扑过去,徒劳地想要捞起一册,指尖触碰到的却只有迅速融化瓦解的纸浆。
    所有的书籍,在他眼前,化为乌有。
    “哈哈哈!快看!像不像只落水狗?”桥上传来毫不掩饰的嘲弄。
    “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狗!狼狈至极!”
    “谁让他主子不开眼,敢欺负云画小姐?活该!”
    “走了走了,没意思,冻死了。”
    嬉笑声渐渐远去,脚步声消失在桥的另一端。
    无人关心他是否会游泳,能否在这冰湖中活命。
    裴砚川浮在冰冷的水中,脸色苍白如纸。
    湖水漫过他的腰际,寒意渗透四肢百骸。
    他望著空空如也的双手,又看向湖面正在沉没的纸屑残片,眼眶骤然红了。
    不是因这刺骨的冷,也不是因那些恶毒的言语,而是因为……
    那是他省吃俭用、鼓足勇气才买下的典籍。
    是他试图笨拙地靠近那个冰雪般人儿的微末努力。
    他只是……只是不想在她面前青涩得一无所知,他只是想……让她欢喜。
    但,只是那么一点小小的希冀,就在他眼前,被轻易地、残忍地碾碎了。
    他最终自己游回了岸边。
    爬上岸时,月白的衣衫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身上,不断往下淌著冰水。
    发冠歪斜,玉色被泥水玷污。
    那精心打理的、想要呈现给她看的最好模样,此刻只剩下一片狼藉与狼狈。
    他抱著瑟瑟发抖的双臂,一步一步,沉默地走回梅院。
    小心翼翼地没有惊动病弱的娘亲和年幼的妹妹。
    屋里没有热水。
    他打来冰冷的井水,用布巾一遍遍擦拭身体,直到皮肤被搓得发红。
    动作机械而固执。
    只是,那件他视若珍宝、以为最衬她的白衣,已经湿透了。
    他打开床尾那只陈旧掉漆的木箱,里面整齐叠放著寥寥几件衣物。
    指尖在仅剩的两套学服上徘徊。
    一套是半旧的苍青色,洗得有些发白;
    另一套是稍新些的黛蓝色,袖口已有磨损。
    他拿起那件苍青色的,对著铜镜比了比。
    镜中的少年,嘴唇冻得发紫,眼圈微红,湿发凌乱地贴在额前。
    早已不復片刻前的清朗俊逸,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挥之不去的委屈。
    他最终还是默默穿上了那件半旧的苍青学服。
    布料粗糙,顏色黯淡。
    穿好衣裳,他坐在冰冷的床沿,望著窗外彻底黑透的夜空,和屋檐下凝结的长长的冰凌。
    怀中空空,书已尽毁。
    精心准备的白衣,亦成泡影。
    他好像什么都拥有不了。
    少年抱紧双膝,將脸深深埋入臂弯。
    夜色如墨,吞没了梅院这隅卑微的灯火,也吞没了那无声漫开的冰凉的湿意。
    他的意中人,生来便是金尊玉贵的明月雪,那般清辉高洁,只容他一场不敢僭越的遥望。
    “这样的我……如何配得上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