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他好像学会了
“药上好了,我的——小阿鳞。”
“殿下,我、我才不小……”
“对,阿鳞不小。”
棠溪雪似笑非笑地扫了他一眼,他顿时面红耳赤。
她指尖不知何时已拈起一方素白丝帕,边缘绣著冰雪花纹。
她倾身,极其自然地用帕角轻轻拭去他眼角残余的湿痕。
动作轻柔,带著一种近乎宠溺的细致。
帕子上沾著她身上特有的清冽如晨间凝露的海棠冷香,丝丝缕缕钻入鼻息。
“殿、殿下……我自己来就好。”
裴砚川慌忙偏头,一手仍紧紧攥著裹身的雪绒毯边缘,另一手略显仓促地抬起,接过了那方尚带她指尖微温的丝帕。
指尖相触的瞬间,似有微弱的电流窜过,令他耳根刚褪下的緋色又隱隱有復燃之势。
棠溪雪由著他接过,收回手,好整以暇地坐在榻边,眸光落在他低垂的犹带泪痕却努力维持镇定的侧脸上。
那模样,像极了雨后被打湿花瓣却依然倔强挺著纤细枝茎的白玉兰,湿漉漉的,脆弱又纯澈,惹人怜惜到了心尖上。
她心底浮起了一片温软的喜爱。
“霜儿,给裴公子准备一套寢衣。”她並未回头,只稍稍扬声。
“是,殿下。”
帘外传来梨霜恭谨的应答。
不过片刻,轻盈的脚步声靠近又远离,梨霜的声音隔著冰蓝流苏纱幔响起,带著体贴的迴避:
“殿下,寢衣已备好,置於外间案几之上了。”
裴砚川公子是殿下的人,她们这些贴身侍女,自然懂得分寸,需得避嫌。
棠溪雪起身,款步走向外间,片刻后返回,手中多了一套摺叠整齐的衣物。
她將其展开,递到裴砚川面前。
那是一袭质地极佳的云锦寢衣,色如新雪,柔软光润。
衣襟、袖口与衣摆处,用极细的银线绣著疏落有致的六出雪花图案,清雅別致,在烛光下流转著含蓄的华彩。
“这是特意为阿鳞备下的。”
裴砚川的目光落在寢衣上,又飞快地瞥了一眼棠溪雪身上那件款式相近,同样绣著银雪纹样的素白寢衣,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这……这近乎是……
他不敢深想,脸颊瞬间烧透,连脖颈都染上了緋色。
他几乎是屏著呼吸,接过了那件触手生温、柔软得不可思议的衣裳。
“殿、殿下……”他声音细若蚊蚋,带著明显的恳求,“能……能否请您……暂避片刻?我、我需要更衣了。”
方才她为他身前背后的伤口上药时,他已是羞窘得恨不能藏起来。
此刻若再在她坦然的目光下更换贴身衣物,他只怕自己真的会因心跳过速而厥过去。
“我……”
“我该换回学服,回去了……”
“回去?回哪儿去?阿鳞方才不是说……侍寢么?”
棠溪雪却微微偏头,唇角勾起一抹清浅而意味深长的弧度,眸中映著跳动的烛火,亮得有些狡黠。
“来都来了……”
她看著他瞬间僵住、红晕蔓延至耳尖的模样,笑意更深了些,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轻柔:
“换了寢衣,便隨我上榻吧。”
说罢,她率先转身,朝著內殿深处那架垂著重重鮫綃帐幔的紫檀木拔步床走去。
步履从容,衣袂拂动间,带起一缕冷梅香风。
裴砚川握著寢衣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骨节微微泛白。
见她背影渐远,他这才如同得到赦令般,迅速掀开覆身的雪绒毯,手忙脚乱地將那套雪白云锦寢衣套在身上。
衣料柔软亲肤,尺寸竟意外地合身,仿佛真是为他量身而制。
只是……
他垂眸,目光尷尬地扫过某处难以平復的起伏,额角几乎要沁出冷汗。
这……如何是好?
能压得下去么?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试图凝神静气,却发现徒劳无功。
最终,他只能一把捞起那方宽大的雪绒毯,胡乱掩在身前,抿紧嘴唇,默然跟在她身后。
步履尽力维持著平稳,唯有袖口处的指尖,不受控制的轻颤,泄露了那平静外表下翻江倒海般的紧张与无措。
拔步床內,锦帐低垂,暖香更浓。
床榻宽大,铺设著厚厚的锦绣褥垫,触感柔软如云。
棠溪雪已先一步上了榻。
她只著一身轻薄如雾的云锦寢衣,乌黑长髮如瀑散落肩头,衬得肌肤欺霜赛雪。
她逕自掀开锦被一角,寻了个舒適的位置窝好。
被面是光滑的浮光锦,在床角宫灯映照下流转著柔和的珠光,映著她半边如玉的侧脸,静謐美好。
她拍了拍身侧空出的位置,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邀请他一同观赏窗外雪景,语气寻常:
“上来吧。”
裴砚川僵立在榻边。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却发觉口中乾涩得发不出更多声音。
最终,他只是依言,动作僵硬得如同牵线木偶,极其缓慢地掀开另一角锦被,小心翼翼地躺了进去。
“阿鳞,怎么一副被逼良为娼的小可怜模样?”
“若是不愿——此刻下去,也来得及。”
她的眸光,落向他,带著询问。
“我可没有强迫旁人的喜好。”
“殿下,没有……我绝无不情愿!我、我只是——有亿点点紧张。”
裴砚川身体一接触那柔软温香,带著她体温的锦褥,便瞬间绷得笔直。
“能为殿下侍寢,是应鳞……三生之幸。”
他躺得规规矩矩,双手交叠置於腹前,仿佛一柄误入繁花云堆的青锋,与周遭的温软馥郁格格不入,散发著强烈的不安与克制。
棠溪雪看著他那紧绷的样子,唇角微微上扬。
“殿……殿下……”
“我该如何做?”
他嗓音沙哑,带著忐忑和懵懂。
生平首次,与女子同榻而臥。
即便他心志再坚韧,自幼熟读圣贤礼教,此刻身体的自然反应与无法抑制的气息紊乱,却背叛了他的意志,无从掩饰。
“安寢吧。”
棠溪雪自然而然地侧过身,朝著他靠近,如同倦鸟归巢,寻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將半边身子轻轻依偎进他略显僵硬的怀中。
额头自然而然地抵上他微凉的锁骨处。
温暖柔软的身躯紧贴,带来一阵令人战慄的触感。
“明日……我还需早起出宫呢。”
她语调含糊,带著浓浓睡意的慵懒,仿佛只是隨手捞过一个顺眼的暖枕。
不多时,她的呼吸已渐渐变得匀长轻缓,仿佛瞬间便沉入了梦乡。
“……”
裴砚川彻底僵住,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
半晌,他才极其缓慢地,带著试探般地,抬起一只手臂,虚虚地不敢真正著力地,环过她纤巧的肩背。
原来……侍寢便是这样的么?
他好像学会了。
他的眸子瞬间亮晶晶的,带著满满的欢喜。
看来,他不用看那些典籍,也能学会侍寢。
怀中的身躯娇小柔软,不可思议的轻,带著海棠花露般清冽又隱隱甜暖的冷香,与他周身浸染多年的孤寒清寂截然不同。
她只是这样安静地偎著他,呼吸平稳,乖巧温顺得像只收起了所有利爪,安心酣睡的珍贵雪猫儿,毫无防备。
烛影摇红,帐幔低垂。
他垂眸,凝视著怀中人恬静的睡顏。
长睫如敛翅的墨蝶,在眼瞼投下浅浅的弧影;肌肤近在咫尺,细腻如最上等的羊脂白玉,在暖黄光晕下泛著柔润的瓷釉光泽,近乎圣洁。
一种陌生而温软的情绪,混合著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悸动,悄然涨满心口,沉甸甸的,又带著不可思议的暖意。
他素日棲身的偏殿,冬日如同冰窖,即便拥衾而眠,被褥也永远带著驱不散的寒意,需要蜷缩许久方能汲取些许微温。
而此刻,这锦被之下,怀抱之中,暖意却如此真实。
丝丝缕缕,透过相贴的寢衣,熨帖著他微凉的肌肤,蔓延至四肢百骸,几乎要將的躯壳也一同融化。
然而,这过分的温暖与怀中不可思议的柔软馨香,却也催生了另一种更为惊人的难以自控的灼烫,在身体深处躁动汹涌,与他竭力维持的冷静理智激烈交锋。
“唔……”
怀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带著被扰了清梦的细微不满的娇嗔嘟囔。
她似乎无意识地在他怀里蹭了蹭,温热的呼吸恰好拂过他的颈侧皮肤。
“……混蛋。”
那含混的梦囈般的声音,低低响起,带著点娇憨的抱怨意味。
“你……你收著些……”
裴砚川浑身剧震,如遭电击,俊美无儔的脸庞在昏暗帐內瞬间烧得通红,宛如晚霞最浓烈时浸染了无瑕的白玉。
羞耻与无措如潮水灭顶。
他猛地闭上眼,喉间难以抑制地溢出一丝极轻、极无奈的嘆息,在寂静温暖的帐內清晰可闻。
“殿下……抱歉……”
嗓音沙哑得厉害,浸满了无力与窘迫。
这燎原的星火,这脱韁的悸动……
岂是他想收敛,便能收敛得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