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帝王手段
人与人的悲欢,从不相通。
有些人天生便是被命运以金玉细细雕琢而成的。
司星悬那一手能生死人、肉白骨的出神医术,令无数权贵倾尽家財只求他垂眸一顾;他仿佛生来便通了財运,点石成金不过寻常。
可医者难自医,这具看似金尊玉贵的皮囊之下,是药石罔效、仅靠名贵汤药勉强续命的破败根基。
当真是——命比纸薄。
也因此,他活得越发恣意隨性,万事只凭心意,鲜少將世俗规矩放在眼中。
“属下看过了,”棲竹小心抬眼,观察主人的神色,“那烟雪居……是镜公主殿下拿出来拍卖的。”
他顿了顿。
“您不是喜欢给她找麻烦么?属下要不要使点绊子?”
在他看来,主上近期除了打理庞大的商业帝国外,唯一的特殊动向便是对那位镜公主投去了不少目光。
若非恨得深沉,时时想给对方添堵,还能是什么?
“荒谬。”
司星悬手指轻轻叩击光洁的桌面,发出极有韵律的轻响。
语气却陡然转冷,带著一丝被冒犯的不悦:
“我何时说过……喜欢她?棲竹,慎言。”
棲竹一怔,眨了眨眼,有些无辜:
“主上,我没说您喜欢她啊……”
他暗自嘀咕,主上今日是不是病得有些耳背了?
怎么听岔了这般多?
他明明是说要给镜公主的拍品使点绊子,让她没法顺心如意地卖宅子。
“是吗?你没说?你说没说,自己不知道?”
司星悬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指尖微微一顿,旋即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
“悬星城那边的长生殿,建得如何了?图纸可看仔细?就建在我的折月宫旁,规制陈设,务必与皇宫里那座长生殿……一模一样。”
“已在加紧建造。”
棲竹压下心中那点微妙的怪异感,恭敬答道。
“请的是九洲最好的工匠,所用木料、漆器、摆设皆按最高规格採买,力求……分毫不差。”
他实在不解。
主上为何要在自己那座华美宫殿旁,復刻一座北辰皇宫公主的居所?
这爱好著实费解,且费钱——那可不是寻常宅院,是公主规制的宫殿建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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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棲竹不会多问。
他只知道,当主上用这种漫不经心的语气吩咐一件事时,那件事就必须做到极致。
“嗯,那就好。”
司星悬的目光重新落回下方的拍卖台,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失態从未发生。
唯有指尖在丝帕上无意识蜷紧的细微动作,泄露了一丝波澜。
“这样日后……她若是来星泽……”
“主上???”
“呸。我说的是,她那宫殿设计得不错,值得收藏。”
“还有一事。镜公主那些旧物……听说,有人想加价回购?”
“是。”棲竹頷首,青色衣袂在星辉下泛著幽微的光,“对方愿出市价三倍,透过三层中间人递话,诚意很足。”
“不卖。”
司星悬想也不想,断然驳回。
两个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传话下去,此事不必再议。”
他是个顶尖的商人,深諳奇货可居、待价而沽之道。
若是寻常珍宝,他自然乐见价格水涨船高,甚至推波助澜。
可那些棠溪雪的旧物——那些她用过的笔、翻过的书、戴过的簪,不知为何,他心底便生出一股强烈的排斥,仿佛那些物件本就不该再沾染旁人的温度,不该再被別的目光窥探。
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占有欲,连他自己都未曾细究缘由。
“那批东西,不是早让你派人护送回星泽了么?”
他蹙眉问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狐裘边缘柔软的绒毛,那触感冰凉顺滑,像抚过冬夜初降的新雪。
“是,按您吩咐,早已启程。”
棲竹恭敬回稟。
“由阁中精锐云纹卫护送,另聘了战堂口碑最佳的夜锋小队隨行。两路人马一明一暗,互相策应。按理说……万无一失。”
话音未落,他腰间一枚青玉符骤然发烫,泛起刺目的赤红光芒。
棲竹神色一凛,急步走到一旁的水晶台前,將玉符嵌入凹槽。
晶台表面涟漪般盪开光华,浮现出密文——那是七世阁最高级別的紧急传讯。
片刻后,他脸色骤变,快步回到司星悬身侧,声音压得极低:
“主上……货,被劫了。”
司星悬霍然转头。
一直疏淡平静的眸子里瞬间凝起寒冰,周身那股慵懒病气骤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浸在权势与血腥里淬炼出的阴鷙。
那是折月公子另一张面孔,鲜少示人,却真实存在。
“什么人?”
他声音很轻,却让阁內的温度骤降。
“七世阁精锐加夜锋护送……能在他们手中劫走东西?”
他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反倒衬得眸色更寒。
“倒是让我,开了眼界。”
棲竹面色凝重如铁:“传讯语焉不详,只说对方皆是顶尖高手,行动如电,配合无间。我们的人……几乎未能组织有效抵抗。货物被劫后,对方瞬息消失在墨海郡错综的水道山林间,追无可追。”
“墨海郡……”
司星悬缓缓靠回椅背,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眼底寒光流转,如同深潭之下暗涌的旋涡。
“睿王棠溪墨的封地,帝国水师玄墨港所在,官道水陆皆有重兵把守。”
他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淬著冰冷的讽刺。
“在那里,劫我七世阁的货?”
他指尖叩击的节奏不变,一声,一声,在寂静的阁內格外清晰,像某种倒计时的钟摆。
“先前,是哪方势力要买那批货?”
棲竹垂首回忆片刻,迟疑道:
“探子回报,买家背景极深,层层遮掩,但蛛丝马跡隱隱……指向內廷。”
“內廷?”
司星悬重复这两个字,忽然像是想通了什么关窍,苍白的脸上缓缓绽开一抹讽刺至极的笑容。
那笑容漂亮得惊人,眼尾微扬,唇色因情绪波动染上薄红,却也冰冷得刺骨,如同冰原上盛放的毒花。
“好……好一个棠溪夜。”
他气得连呼吸都有些不稳,胸膛微微起伏,眼中怒火滔天,却偏偏笑出了声。
那笑声低哑破碎,裹挟著压抑不住的戾气。
“买不回去,便动手抢?真是……乾纲独断,霸道得很啊。”
他几乎能想像那位圣宸帝的行事风格——不动声色,雷霆万钧。
只怕不止派了顶尖高手,连墨海郡的水师、巡防,都暗中行了方便,甚至亲自动手。
谁不知北辰那几位王爷,个个对长兄忠心不二,唯命是从?
当年先帝膝下九子,夺嫡之爭本是血流成河,却在棠溪夜手中化作平稳更迭,皇权空前稳固。
那位帝王的手腕与心计,他向来清楚。
为了想得到的东西,棠溪夜素来是——不择手段,不计代价。
“睿王……可不就是棠溪夜麾下最忠心的猎犬么?”
司星悬冷笑,指尖无意识收紧,狐裘绒毛被攥得微微变形。
“封地、兵权、荣耀,哪一样不是那位好皇兄给的?如今替他办这点私事,自然尽心竭力。”
“他可真敢——”
怒极攻心,一股腥甜骤然涌上喉头。
司星悬猛地以帕掩口,一阵剧烈的呛咳撕裂了阁內的寂静。
雪白的丝帕上瞬间洇开刺目的红,如同皑皑雪地里猝然绽放的红梅,妖异而淒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