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谁也別想抢
“主上!”
棲竹大惊失色,上前半步。
司星悬摆摆手,用染血的帕子擦了擦嘴角,动作缓慢却稳定。
再抬眼时,眸中的怒意已被一种更深的凛冽取代,如同淬了毒的寒刃,在幽暗的星光下泛著冰冷的光泽。
“还有……”
棲竹声音更弱,几乎微不可闻,却还是硬著头皮稟报。
“那边……顺带打听了您新收的那批孤本医书的下落……”
“什么?!”
司星悬面色骤变,方才的怒意瞬间被警惕与凛冽取代。
“该死——”
他低咒一声,嗓音因咳血而嘶哑,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厉色:
“棲竹!传令,加派三倍人手——不,调动星影卫,立刻將那批医书转移至神药谷!现在就去!”
“去告诉棠溪夜,他若敢动我那批书……”
“那就让他掂量掂量,星泽帝国的铁骑,是不是他北辰边疆守军能轻易承受的!”
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与暴戾,语气里裹挟著连自己都未察的隱秘的珍视:
“哼,那批书……可是她特地让给我的。谁也別想抢!”
最后半句,他说得极轻,几乎散在空气里,却莫名染上一丝甜意。
“是!属下即刻去办!”
棲竹不敢怠慢,匆匆退下。
转身时,他心中那点怪异感却愈发浓重。
“主上最近病得不轻啊……”
“是不是该传讯给星泽陛下,再想想法子,给咱们主上找个偏方治治……”
主上对镜公主旧物的紧张,对那批医书超乎寻常的珍视,还有此刻听闻宫中介入后这过激的反应……
总觉得,哪里透著说不清的古怪。
那不像单纯的占有欲或利益计较,倒像是……触碰了某种绝不能碰的禁地。
拍卖仍在继续。
下方传来了拍卖师清晰嘹亮的唱价声,正是那处“烟雪居”。
价格已一路飆升至三百万金銖,场內气氛灼热,显然有不少人覬覦北辰王府隔壁这个绝佳位置。
无论是为了攀附,窥探,还是別的什么。
“三百五十万。”
北辰王府的代表喊出了一个令人咋舌的高价。
场內一时寂静,无数目光投向日曜厅的方向,槌音將落未落。
然而,就在这剎那。
“星沉海,加价一百万金銖。”
司星悬清冷微哑的声音,如冰珠落玉盘,清晰地响彻在拍卖场上空。
全场譁然。
拍卖师悬在半空的手僵住了,不可置信地抬头望向最高处那间亮著微光的阁楼。
北辰王府的管事脸色瞬间铁青,急急转向身后隱在纱幔深处的身影,额头渗出冷汗。
阴影中,北辰霽薄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眼底却无甚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查查看,是谁在跟本王作对?”
他对著身侧如影隨形的千溯,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让周遭空气都凝滯了。
“点天灯。”
他抬了抬手,日曜厅之外,一盏琉璃天灯无声燃起,光华灼灼。
天灯既亮,意味著无论对方加价多少,这宅子他都要定了。
这是北辰王的宣告,也是挑衅。
雅轩內,光影阑珊。
花容时斜倚在鮫綃软枕上,洒金摺扇在指尖转了半圈,扇面绘的灼灼桃花仿佛要隨风飘落,坠入这浮华声色场。
桃花眼里漾开一抹瀲灩的幸灾乐祸的笑意:
“嘖,表哥这是得罪了哪路神仙?”
他声音带著玩味的探究。
“真是……令人好奇呢。”
话音未落,一道冰冷的眼刀扫来,如同实质的寒意刺过肌肤。
北辰霽端坐在阴影深处,周身气息沉得能凝出霜来。
那张稜角分明,宛如雕塑的俊顏上,此刻没有丝毫表情,唯有微微抿紧的薄唇泄露了心绪——他心情糟透了。
若不是棠溪雪不识好歹,將那宅子拿出来拍卖,他何须在此与人竞价周旋,平白惹人注目?
想到那个行事从不按常理、恣意妄为的小侄女,他就觉得额角隱隱作痛。
那丫头自幼被棠溪夜娇惯得无法无天,偏生那傢伙又护得紧,打不得骂不得,他只能生生受著这冤枉气。
“棠溪雪——她可真是不討喜。”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齿间磨出一丝烦躁的冷意,如同冰刃刮过玉石。
“对对对,表哥说得都对。”
花容时扇子掩唇,眼波流转,笑意更深。
“就你那云画小心肝最討喜。”
“人家可是左右逢源呢,一边勾著自家兄长不放,一边撩著我家表哥魂不守舍,白玉京的贵公子们,怕是半数都做过她的裙下梦吧?”
他顿了顿,声音更添三分戏謔,如同淬了蜜的毒针:
“指不定啊,今夜这拍卖场上,就有多少痴心人等著为她一掷千金,衝冠一怒为红顏呢……”
“容时。”
北辰霽驀然抬眸,眼底寒潭深不见底,映不出半分光影。
“莫要胡言。这些话传出去,於她清誉有损。”
他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压,那是久居上位、执掌生杀养成的气场。
花容时撇了撇嘴,扇子一收,到底没再继续说下去,只小声嘀咕,声音却刚好能让对方听见:
“表哥,咱们求求折月神医,治治你的眼疾吧!”
“她到底哪里好了?”
北辰霽不再理他,重新闔上眼,向后靠进椅背,仿佛要隔绝外界一切纷扰。
雅轩內安静下来,只有下方拍卖师隱约的唱价声,透过水晶壁传来。
模糊得像隔著一场陈年旧梦,遥远而不真切。
而就在这片刻意维持的寂静里,一段遥远的旋律,却猝不及防地撞进了脑海。
是那首曲子。
那首许多年前,冰天雪地的逃亡路上,母妃將他紧紧裹在怀中低声哼唱的曲子。
调子很轻,很柔,像结冰的湖面下尚未冻住的流水声。
母妃的嗓音已经嘶哑,哼到断续处,便用冰冷的手轻轻拍他的背。
那时他太小,不懂词意,只记得那旋律像一盏暖在胸口的风灯,在无边的寒夜里,是唯一的光。
后来他才知道,那曲子叫《心灯明》。
而想起这首曲子,便不可避免地想起那个冬夜——母妃与父王忌日的那天。
那年他才十七,已手染无数鲜血,身负北辰王府的重担,却也被肤渴症折磨得形销骨立。
那一夜雪下得极大,他屏退所有侍从,独自走到镜月湖。
万念俱灰。
是真的觉得,这人间再无甚可留恋。
他一步一步走向覆雪的冰湖,寒气透过锦靴渗入骨髓,却比不上心底空茫的冷。
就在脚尖即將触到湖面碎冰的剎那——
一阵琴音,从湖心画舫飘来。
起初极轻,像雪落松枝的第一声簌簌。
渐渐地,清越起来,如山泉跃过青石,如玉罄撞碎月华。
而那旋律……正是《心灯明》。
他僵在原地。
隨后,有银铃的脆响缀入琴音——不是寻常铃鐺,是极细极清灵的那种,一声,又一声,空灵得仿佛能涤盪魂魄。
琴音与铃声缠绕著,在雪夜里盪开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也盪进他早已冰封的心湖。
他那时病症正烈,意识昏沉如濛雾,感官却异常敏锐。
剧烈的渴肤之痛如万千蚁噬,从骨髓深处蔓延至每一寸肌肤。
他恍惚间蹲下身,在湖边蜷缩成一团,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另一种疼痛来转移。
折磨人的痛楚中,那琴音却丝丝缕缕渗进来,奇异地抚平了躁动,像清凉的溪水流过灼烧的伤口。
朦朧中,他听见少女的笑声。
很轻,很软,糯得像刚蒸好的糖糕,带著不諳世事的天真与娇憨,被风雪送过来:
“师尊——我抚琴,您舞剑,可好?”
“好。”
有个清冽如碎玉的少年嗓音笑著应,那笑声里带著纵容与宠溺,乾净得不像尘世中人:
“师尊~”少女的调子软软拖长,像在蜜里浸过,“我想看万蝶齐飞……”
话音未落,画舫的云纱帘幕被风轻柔拂开。
一道皎白身影凌空踏出,衣袂如流云翻卷。
他长发未束,似银河倾泻而下——竟是皎洁胜雪的白髮,在月下流转著冰冷的光泽。
少年手持一柄透明如冰晶的长剑,足尖在冰湖上轻轻一点,涟漪未起,人已翩然落於湖心。
剑起。
霎时间,万千剑气绽作莹白光蝶,自剑尖振翅而生。
蝶翼掠过湖面,泛起细碎星芒,剎那间笼罩了整片天地,如星河倒坠,又似一场温柔的雪崩,璀璨不可方物。
光蝶映著雪光,映著月色,映著少年行云流水般瀟洒写意的剑影,恍如九天仙境坠入尘寰,美得惊心动魄,也虚幻得如同蜃楼。
“真好看……”少女的惊嘆散在风里,轻轻软软的,“我的师尊呀,果然是天下第一,绝世无双。”
恍惚间,似听见少年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像雪花落在掌心,一触即化,只余下满指的温柔。
“调皮。”
“徒儿既这般喜欢——那为师,往后年年,都舞与你看。”
“说话算话?”
“师尊何时骗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