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换我来见你
“嘘——”
棠溪雪敏锐地察觉到元期那细微的气息波动,抬眸朝他隱身的暗处瞥去,轻轻摇了摇头,以眼神和手势示意他保持安静。
她先是小心翼翼地以极缓慢轻柔的动作,將自己的手从他依旧虚握却已卸了力道的掌心中缓缓抽出,確保没有惊扰到他分毫。
接著,示意候在一旁的青黛取来一床厚实柔软的雪白绒毯,亲自接过,展开,仔细地覆盖在他的身上,连边角都妥帖地掖好。
真可怜啊……小皇叔。
她望著绒毯下他即便沉睡也难掩深刻倦意的面容,心中无声嘆息。
这些年来,他恐怕没有一夜能得真正的安眠。
寒毒蚀骨,心病煎熬,肩上压著北辰王府的存续、暗界战堂的权柄、以及对皇室深埋的恨意……
种种重负,如同无数枷锁,將他死死囚禁在清醒的痛苦与戒备里,日夜消磨。
这样下去,他只会越来越危险。
那压抑在海面之下的疯狂冰山一旦彻底浮出,倾覆的或许不仅是仇敌,更可能是整个辰曜王朝赖以维繫的脆弱平衡。
“当初……或许若没有將她送进宫,爷这病,早就有救了。”
元期立於阴影中,凝视著主子罕有的安睡模样,心中万般思绪翻腾,最终化为一句沉甸甸的嘆息。
可这念头刚起,便被更深的无奈压下:
“但那时候的小主子……自身难保,根本无力护她平安长大……”
“他自己这些年在黑暗中挣扎求存,踏著尸山血海登上绝巔,能活下来,便已耗尽了全部力气与运气……”
那个曾经也会在母妃膝下露出明媚笑容的孩子,第一次手染鲜血,就是为了替那捧偶然拾得的白雪,荡平前路上一切可能危及她活下去的障碍。
后来,她被他亲手送入皇宫,得以在阳光下生长。
而他却在送走她的那一刻,转身踏入了更深的黑暗泥沼。
一路沉沦,无人救赎。
甚至连他自己,都在日復一日的杀戮与算计中,逐渐厌弃这个满身血污、心冷如铁的自己。
很多时候,连他都怀疑,这人间,究竟有何值得留恋?
“睡著的时候……瞧著倒还挺乖顺的。”
棠溪雪轻声自语,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那笑意里带著些许复杂难言的怜意。
至少这一夜,在这方被她气息浸染的小天地里,他能暂时挣脱梦魘与痛楚的撕扯,沉入一片黑甜无扰的深眠。
皮肤下那灼人的空虚与剧烈痛楚,似乎也隨著他意识的沉潜而暂时蛰伏消退。
唯有方才直抵灵魂深处的熨帖与安寧,深深烙印在了他疲惫不堪的身心深处。
元期悄然自暗处显出身形,对著棠溪雪无声而郑重地深深一揖。
目光再次复杂地投向榻上安睡的主子,心中瞭然:
“小主子啊,你从来都只肯让她靠近,也只认她这一味解药。”
他不由想起上次北辰王亲赴司刑台搭救沈烟的情形。
那件先帝御赐的狐裘,不过披在沈烟肩上片刻,王爷转身便弃如敝履。
全程戴著纤尘不染的犀皮手套,连虚扶一下都隔著坚实的皮革,归来后更是命人將从里到外的衣物尽数焚毁更换。
看似关切之举,实则处处透著冰冷的距离与……
不易察觉的排斥。
千溯那小子,竟还曾天真地提议让爷试试將沈烟,当作缓解病症的“药引”,简直荒谬。
只怕爷在病发神志昏聵时,第一个本能反应便是拧断沈小姐的脖颈。
年轻人终究是看不明白,他家王爷越是真正在意什么,藏得便越深,保护得越严密。
甚至不惜以冷漠与疏远为盾。
而那些被推至台前、看似受尽荣宠的,往往才是吸引火力的靶子与幌子。
毕竟,身处权力与黑暗交织的旋涡中心,仇敌如过江之鯽,防不胜防。
唯有对眼前这位镜公主,一切截然不同。
嘴上说著疏远,行动透著冷淡,可身体最本能的反应却再诚实不过。
渴望她的气息,眷恋她的触碰,甚至能在她身侧毫无防备地沉眠。
这截然不同、近乎矛盾的对待,连他这个旁观多年的死士,都看得一清二楚。
棠溪雪自然也认得元期,知晓他是北辰霽身边最忠心耿耿、也实力莫测的心腹死士。
她將陷入沉睡的北辰霽交託给他看护,自己则带著侍女们,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这间暖意融融的茶室。
刚回到书房外廊,便见暮凉的身影如一片轻叶,无声落下。
“阿凉回来了。”棠溪雪眸光微凝。
“可查到月梵圣子的落脚处了?”
“回殿下,就在镜湖中央岛屿——山河闕內的流萤殿。”
暮凉恭敬回稟,並將那柄寒玉雪魄扇双手奉还。
“那位感知极其敏锐,属下未敢靠得太近、停留太久,但可以確定,他进入流萤殿后,至今未曾离开。”
“山河闕……竟然住得这么近么?”
棠溪雪闻言,下意识地抬眸,朝著窗外那片波光粼粼的镜湖中央望去。
夜色中,岛屿轮廓隱约,灯火辉煌,天宸九殿,大气磅礴。
她的心湖骤然泛起涟漪。
她那位总是远在縹緲崑崙墟、遥不可及的白月光师尊……
此刻,竟可能与她不过咫尺?
这个认知让她心尖莫名悸动,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急切与希冀。
“微雨,我让你查证的事情,进展如何了?”
她按下心绪,转向侍立一旁的侍女微雨。
“殿下。”
微雨上前一步,嗓音温婉而肯定。
“根据我们分別从山海与七世阁购得的最高机密情报,交叉印证,消息確凿——云爵之主云薄衍,与天外剑仙谢烬莲,確係一母同胞的双生兄弟。此讯息可信度,列为天字甲等。”
“山海”与“七世阁”,皆是九洲最权威的大势力,尤以情报网络无孔不入著称。
山海灵徒,传闻可与飞鸟走兽沟通,山川风物皆为其耳目。
七世阁则更擅长挖掘尘封秘辛与血脉渊源。
两者皆给出相同结论,此事基本定论。
“既然如此……想必是真的了。”
棠溪雪轻轻頷首,指尖摩挲著袖中的雪魄扇骨,冰凉的触感让她思绪更清晰了几分。
然而,疑云並未因此消散,反而更浓。
“我亲自去一趟山河闕。”
“我倒要看看——云薄衍他为何要费心假扮我师尊?他这般遮掩行藏,究竟……在隱瞒什么秘密。”
从云薄衍最初以师尊身份面对她的时候起,那份挥之不去的违和感便如影隨形。
他大可直接表明师叔身份,何须如此大费周章?
这绝非那位传闻中清冷自持、不染红尘的月梵圣子应有的行事风格。
事出反常必有妖。
而这妖——绝对与她师尊有关。
夜色更深,湖风携著寒意拂过廊下新竹。
棠溪雪望向山河闕的方向,眸光沉静如水。
她披上了玄色斗篷,没有丝毫犹豫,足尖在廊下白石地面上轻轻一点,身姿便如一抹化入夜色的轻雾,倏然掠起。
“从前山高水远,暮雪千山,总是师尊踏月而来,拂我肩头霜尘。”
“师尊……这一次,换我来见你。”
“莫问前路云深处,自有崑崙月照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