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折剑遗珠
琼楼玉宇拔地而起的山河闕,终年覆雪,今夜在满月清辉下更显莹润剔透,宛若一整块被时光精心雕琢的羊脂白玉,静臥於镜湖中央。
天宸九殿依山势层叠而上,飞檐斗拱在夜雾中若隱若现,恍如謫仙暂棲的云中宫闕不慎坠入凡尘,疏朗气象中透著隔绝世外的清寂。
“叮铃——叮铃——”
夜风拂过流萤殿檐角垂掛的水晶风铃,清音碎玉般洒落,在雪夜里盪开无形的涟漪。
殿內,暖黄的烛光透过雕花木窗,將一道身影温柔勾勒。
那人静静坐在一具精雕细琢的白玉轮椅中,背脊挺直如竹,却无端透出几分易折的脆弱。
冰綃白綾覆目,在脑后系成简洁的结,余带垂落肩侧。
银髮未束,如九天银河倾泻,直垂至腰际,髮丝柔软光润,似初雪堆叠,月华流淌。
一身素白鏤银纹的广袖长衣,质地轻薄如雾,隨著他细微的呼吸轻轻拂动,周身仿佛笼罩著一层洁净而朦朧的柔光,不染半分尘埃烟火气。
不似尘世中人,倒像从一幅褪了色的水墨古卷中走出的逸仙。
以月光为魂,冰雪为骨,清极,净极,也寂极。
只是这曾惊绝九洲的剑仙,如今折剑落凡尘,静坐於此。
美好得令人心颤,也脆弱得仿佛指尖轻触,便会如琉璃般寸寸碎裂,化作一场再难收拾的月下雪。
谢烬莲面朝虚掩的东窗,虽目不能视,却似在倾听风铃摇曳,感知窗外雪落无声。
这里——是有织织的白玉京。
云薄衍悄步走近,將一件雪白蓬软、以极北冰原雪貂腹绒精心缝製的裘衣,轻轻披覆在他肩头。
裘衣领口一圈银狐软毛,衬得他下頜线条愈发清瘦精致,平添几分易碎的虚弱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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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真成了月下精心烧制的琉璃美人,光华內敛,却易冷易碎。
“阿兄,尝尝这个。”
云薄衍的声音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这一室的静謐。
他执起玉箸,从剔透的水晶盏中夹起一块凝如琥珀、內嵌完整梅花瓣的琉璃冻,小心递至谢烬莲淡色的唇边。
那唇色极浅,是早春樱花瓣將谢未谢时,褪去鲜妍的一抹粉白,淡得像一抹隨时会化开的梦痕。
谢烬莲微微偏头,准確无误地避开玉箸,伸手凭感觉精准地捏起了另一块琉璃冻。
指尖传来糕点微凉滑润的触感,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嗓音温润平和,语气如雪落青松,带著超脱尘世的从容:
“阿衍,为兄只是目不能视,並非手不能动。”
语气里並无责怪,只有一丝对弟弟过度小心的无奈。
他本无甚食慾,但指尖传来的微凉中,一缕清幽凛冽的梅花冷香,却丝丝缕缕钻入鼻息,熟悉得让他心尖微颤,竟莫名生出了品尝的欲望。
他將琉璃冻送入口中,动作斯文优雅,即便失明,长久以来刻入骨子里的仪態风姿未曾稍减。
咀嚼得很慢,仿佛在细细分辨每一分味道。
肌肤在烛光下呈现出新剥莲子般的莹白剔透,细腻无瑕,宛如从未沾染过人世风霜雨雪,亦不曾被悲痛与苦难刻上纹路。
“这点心……”他咽下后,略作沉吟,给出了一个简单的评价,“清甜不腻,梅香雋永……很好吃。”
声音依旧平静无波。
即便遭逢剧变,从云端坠入泥泞,从天下剑道至尊沦为目不能视、不良於行的“废人”,谢烬莲也从未失態咆哮,未曾怨天尤人。
他永远那般温润平和,似深广静海,能容纳一切惊涛骇浪,表面却只余微风拂过的浅浅涟漪。
好似那些折剑断骨的痛,失却光明的暗,都不过是拂过山巔的云,未曾真正沾染他分毫。
“阿兄喜欢便好。”云薄衍见他肯吃,眼底掠过一丝欣慰,顺势温声道,“这点心……是你那小徒儿亲手所做,特地托我带来给你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谢烬莲面上那亘古不变的神色,骤然凝固了。
他捏著糕点、本欲去取第二块的手指,顿在半空。
掌心空空,方才那块琉璃冻的甜香似乎还残留在指尖,此刻却忽然变得滚烫起来,烫得他心头一悸。
一股莫名的悔意悄然滋生——方才,是不是吃得太快了?
是不是……该更仔细些品味?
“阿衍——”
他开口,向来清越平稳的嗓音,竟有些不易察觉的低哑发颤,如同静海之下陡然涌动的暗流,搅乱了表面的安寧。
“你方才说……是谁?”
“今日在镜月湖畔,偶遇一位手持寒玉雪魄扇的少女。”
云薄衍看著他骤然绷紧的侧影,语速放缓,字字清晰。
“辰曜王朝的镜公主,名唤棠溪雪,小字镜织。她见到我……便唤我师尊。阿兄的小徒儿,可是她?”
“是织织啊……”
谢烬莲轻轻吐出这个名字,嗓音低柔下去,似冰綃拂过最细腻的瓷釉,清冷中渗出一丝化不开的温柔。
那温柔太细微,却足以撼动他周身沉寂如古井的气息。
“她——她可……回来了?”
他倏然转向云薄衍声音的方向,冰綃覆目,却仿佛能穿透黑暗直视对方。
“阿衍,你见到的……当真是她吗?是她……本人吗?”
此刻,一切都被拋诸脑后。
他唯一迫切想知道的,是他逆天而行,以身为剑,斩向那天道枷锁,究竟……
有没有为小徒儿被囚困的魂魄,劈开一条归家的路?
他的织织,是否真的挣脱了魍魎桎梏,回到了这具本该属於她的身躯里?
“阿兄,”云薄衍心中酸涩,面上却维持著平静,“我未曾见过她从前的模样,无法断言如今这位镜公主,究竟是不是本人。此事……恐怕还需阿兄自行判断。”
他顿了顿,转身从一旁取过几样物事。
“但她托我给你带了些东西。”
他先打开了那只寒玉长盒,清冽梅香顿时盈满室內。
“她让我带了一枝硃砂红梅给你,是今晨带露折的。”
又將一个素雅的信封轻轻放在谢烬莲手边的桌案上:“还有一封信。”
最后,指尖拂过兄长肩上雪绒裘柔软的绒毛。
“阿兄身上这件裘衣,也是她为你准备的,她说崑崙雪冷,怕你冻著。”
云薄衍一件件耐心地说著,描述著每样物品的细节。
隨著他的话语,谢烬莲那原本如终年积雪的莲峰般清冷寂然的容顏,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染上了暖色。
那並非霞光般的绚烂,而是初阳映雪时,雪地折射出的那种微金淡粉的內敛而珍稀的辉光。
他整个人,仿佛被无声地浸入了一罐清澈温甜的蜜水里,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吸纳著这份独属於他的牵掛。
明明身处最惨澹的境地,目不能视,身陷轮椅,前程未卜。
可只因知晓了她安好,收到了她指尖传来的温度与思念。
他那颗沉寂如古井的心,便抑制不住地泛起欢愉的涟漪,层层叠叠温柔地荡漾开去。
“她安好,无恙……便足矣。”
良久,他低声喟嘆,似满足,又似有更深的不舍与怜惜。
隨即,他朝云薄衍伸出手,指尖微颤。
“阿衍,信。”
云薄衍將那封以梅枝暗纹洒金笺封缄的信,轻轻放入他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