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梅雪坞
【山河闕】
流萤殿的门被轻轻推开,裹挟著外间清寒的雪气,一道頎长清瘦的身影走了进来。
是温颂,自小便侍奉在谢烬莲身边的剑侍。
少年手中小心翼翼地捧著一束紫白相间的花朵,那花朵形態秀雅,花瓣边缘泛著淡淡的紫晕,中心是柔和的月白,层层叠叠,如同凝结的雾气与星光,在殿內温暖的烛光下散发著清幽的冷香。
他刚从外面的风雪中归来,及腰长发未束,柔顺地披散著,发梢还沾著几粒未化的晶莹雪沫,更衬得那张脸乾净乖巧,充满少年人特有的清新气息。
他身著一袭宽鬆的淡紫色丝绸质纱织长袍,衣料柔软垂顺,隨著步履微微流动,领口镶著一圈蓬鬆雪白的毛领,將他秀气的下頜线条半掩,显得温润又矜贵。
“君上,查到了。”
“司星昼並未返回山河闕的居所,而是落脚在七世阁。”
温颂的声音清朗温和,如同玉石轻叩,他走到谢烬莲轮椅旁不远处,微微躬身稟报。
“不过,我们的人探听到,他刚刚命人取了一份两日后折梅宴的请柬。看来,这位星泽陛下是打算亲自出席这场宴会了。”
他將手中那束沾著雪色寒香的紫白花朵,恭敬地递向谢烬莲的方向。
“那正好。”
棠溪雪闻言,眸光一亮,唇角弯起一抹清浅却篤定的弧度。
“就在折梅宴上动手。”
镇北侯府主办的折梅宴,设在白玉京城郊的梅雪坞。
那里遍植珍品梅树,亭台水榭错落,地形相对开阔却又因园林造景而有许多隱蔽之处,她对此地颇为熟悉,正是下手的好地方。
“可。”
云薄衍略一沉吟,便頷首同意,银灰色的眸子里闪过冷冽的星芒。
“我会安排妥当,届时……我也会亲赴折梅宴。”
既然决定要对司星昼出手,自然要確保万无一失。
“那就辛苦阿衍啦。”
棠溪雪转向云薄衍,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些许,如同春风拂过初融的冰面,带著熨帖人心的暖意。
云薄衍听得那声温软的话语,心尖像是被羽毛极轻地搔了一下,一股陌生的微酸带涩的热流毫无徵兆地涌上鼻腔。
他……被阿嫂关心了。
“不辛苦。”
他迅速垂下眼睫,遮住眸底瞬间翻涌的波澜,清冷霜雪的面容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声音也恢復了一贯的平淡无波。
他一向是內敛克制的性子,情绪极少外露。
唯有今日,先是被兄长与阿嫂之间那过於刺激的亲密共感衝击得心神失守。
后又得知阿嫂竟是苦苦寻觅的织命天医。
大悲大喜接连衝击之下,才难得地显露出几分濒临崩溃的失態。
平日里,他惯於將一切情绪深埋心底。
他也很能忍痛。
此前兄长引天罚加身时,那万钧雷霆灼穿血肉的痛楚,他因为双生共感,一丝不落地尽数承受了。
兄长双目灵络尽毁、墮入永夜的绝望与剧痛,他也一同分担。
可他从未流露半分难色,更不曾觉得委屈。
他只是心疼兄长,为兄长感到不值,为何要为一个渺茫的希望,付出如此惨烈的代价。
但他对自己所承受的一切,从无怨言。
他只是沉默地竭尽全力,想將兄长从死亡与绝望的深渊边缘,一点点拉回来。
“阿衍真乖呀。”
棠溪雪见他这副强作镇定却隱隱透著些彆扭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语气里带著柔软的调侃。
云薄衍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谢谢,大可不必如此。
他早已不是需要人哄慰的小孩了。
但唇角还是微不可察地上扬了几分。
这时,谢烬莲已伸手接过了温颂递来的花束。
那束紫雾花在他苍白修长的指间,更显得清冷剔透,幽香袭人。
这花,是他在知道棠溪雪到来时,便暗中吩咐温颂去寻的。
“织织,”他微微转向棠溪雪的方向,將花束递出,声音温润如故,却隱隱含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送给你。”
棠溪雪有些惊喜地接过花束,低头轻嗅,那冷冽又带著一丝梦幻甜意的香气令人心旷神怡。
“很美的紫雾花,我很喜欢。”
她抬起眸,眼中映著烛光,笑意盈盈地望向他。
话锋却轻轻一转,带著撩人心弦的甜软。
“不过……小莲花才是这世上,我最喜欢、最独一无二的花呀。”
谢烬莲呼吸微滯,冰綃下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薄红。
她总是这样,隨口一句,便能叫他心湖荡漾,难以自持。
“也谢谢阿颂,冒雪寻来这么漂亮的花。”
棠溪雪抱著花束,转向静静侍立一旁的温颂,轻轻頷首致意。
温颂立刻躬身,如瀑的长髮隨著动作滑落肩头,声音温和恭谨:
“殿下喜欢这花,是属下的荣幸。”
他说话斯斯文文,语调平稳,配上那身淡紫衣袍和乖巧的相貌,整个人像一块香香软软的薰衣草糕点。
他自幼跟在谢烬莲身边,名为剑侍,实则为伴,感情甚篤。
谢烬莲修习崑崙秘法镜梦术时,时常会携他一同入梦。
在那些虚实交织的梦境里,温颂常常担任棠溪雪的试剑人,陪她拆招对练,磨礪剑技。
因此,与对棠溪雪尚存些许陌生与审视的雾涯不同,温颂对她极为熟稔,態度也自然亲切友善。
“天色不早了,织织,要在流萤殿歇下么?”
谢烬莲执起案上半温的茶,语气温柔至极。
殿外风雪正紧,檐角铁马被颳得零落作响,窗纸上斜过梅枝颤颤的影子。
他不忍让她沾上哪怕半分寒气。
“师尊这是在邀我共寢?”
棠溪雪眼尾微微一挑,烛光在她眸中漾开浅浅的流光,像暮春时节被风吹皱的湖。
“织织若是想留……”
谢烬莲话未说完,便被一声轻咳打断。
“不可。阿嫂,我送你回去。”云薄衍自屏风后转出,雪衣在暖光下泛著幽微的光泽,“阿兄,你多少也该矜持些。”
他话虽对著兄长说,目光却落在棠溪雪身上,像冬日深潭里浮著的薄冰,看不到底下藏著什么。
“不必麻烦,”棠溪雪起身,袖间掠过一阵清浅的海棠香,“暮凉已在殿外候著了。镜月湖离此不远,何况……”
她走到殿门前,又回首一笑,侧脸被廊下的绢灯镀上一层朦朧的暖色。
“庐中尚有客在,我总需回去照看才是。”
“咔——”
一声细碎轻响。
谢烬莲手中那盏越窑青瓷忽地绽开一道冰纹,温热的茶汤无声漫过他玉白的指节。
“手滑。”
他淡淡说著,面上仍是一贯的从容温雅。
她的家里……还有谁?
风雪这般重,夜这般深,是什么人,竟能留在她灯火燃起的屋檐下?
“师尊,徒儿先行告退。”
棠溪雪推门的剎那,北风卷著雪沫扑进殿內,案头烛火猛地一颤。
待那抹身影没入茫茫雪夜,殿中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冻。
“北、辰、霽——”
云薄衍一字一顿念出这个名字,指尖在袖中缓缓收拢。
窗外传来她踏雪远去的细响,像碾碎了一地皎洁的月光。
“那傢伙,当真是……不知廉耻。”
他低声说,语气里的寒意比殿外三尺深雪更甚。
“阿衍,看来,有些人还是太安逸了……”
谢烬莲温润的嗓音,不疾不徐地落下。
云薄衍闻言顿时瞭然。
“听闻——桑家那位遗孤,似乎在寻当年灭门惨案的仇人……”
“此外,沈烟,似乎还不知道,她的母妃桑柔,是死在北辰王的手里吧……”
远处传来隱约的鹤唳,孤寂地穿透风雪,久久迴荡在空茫的群山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