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少年圣僧
风雪在棠溪雪踏出流萤殿的剎那,便轻柔又固执地覆上她的肩头。
她拢了拢雪氅,正要步入那片茫茫,目光却被侧方一扇敞开的雕花玉窗悄然牵住。
窗內,雪白纱幔被风拂动,如梦境边缘起伏的呼吸。
其下,月白梵衣的少年圣僧正垂眸静坐,身形似一脉凝驻的月光,在满殿暖黄烛火的映衬下,竟显出几分清寂的冷。
那衣料极柔软,流淌般垂落,每一道褶皱都沉淀著窗外漫入的雪夜特有的冷白辉光。
他静得如同一件供於佛前的瓷器——十六七岁的骨相尚存著少年人独有的,未完全被庄严法相覆盖的柔和轮廓。
肌肤是那种被山涧浸润了千年,又承接过整夜月华的上好白玉,薄而通透,仿佛能窥见其下淡青色血脉如静水深流。
让人觉得,似乎只需指尖稍重的一叩,这尊静謐的瓷胎便会发出清音,绽开不可见的冰纹。
眉是远山尽头最后一抹黛色,细长舒朗,安然棲於饱满的额下。
眼睫格外浓密纤长,垂下时在眼瞼投落一小片宛如禪意的阴影,隨著他吐纳间极微弱的起伏,如寒潭边敛翅棲息的蝶。
“非明。”
她停下脚步,唤了一声。
嗓音被夜风送来,似檐角银铃轻振,既沾著雪的清冽,又含著春水初融的温软。
打坐的少年应声,缓缓掀起了眼帘。
那一瞬,仿佛寂寂古寺中紧闭的绘有飞天藻井的殿门,被一道天光温柔推开。
瞳仁是雨后初霽时最澄澈的天空之色,清亮至极,却望不见底。
里面盛著的並非人间烟火薰染出的悲欢,倒像收尽了整片秋日洗炼过的高旷虚空,纯粹得让凝视者心尖驀然一颤。
“织姐姐,好久不见。”
圣非明的嗓音空灵温醇,似被无数遍梵唱与深山古泉浸润过,透著寧澈。
然而,当那双澄澈眼瞳清晰映出窗外白衣少女的身影时,那无边虚空般的眸底,似乎悄然晕开了一缕极淡的属於人间的温度。
他在麟台清修,亦曾入世行走,这几载並非未见过那位举止荒唐的镜公主。
但他知道,那不是她。
“是啊……上一次相见,仿佛已隔了一世,犹在彼岸佛国。”
棠溪雪眼中泛起回忆的微澜。
那时的小圣僧,才九岁光景,一袭白色梵衣尚显宽大。
为护佑一群被邪修掳掠、欲用以炼药的婴孩,他竟以稚弱身躯死死拦在恶徒之前,结果一同被掳。
流萤月洲的彼岸神国,金黄的细沙灼热烫人,她於茫茫沙海中,先听见的是孩童无助的呜咽,而后,便看到了那个即便衣衫破损、满面尘灰,却依然张开双臂,將更幼小者护在身后的小小身影。
那年,她十二岁,正是被老药神带出谷四处行医济世的时候。
她执剑而来,衣袂如云,剑光似雪,將那些恶徒尽数斩落。
残阳如血,映著她剑尖滴落的血珠与不染尘埃的侧脸。
小圣僧跌坐在沙地里,仰头望著逆光而来的少女,仿佛看见真佛显化,周身沐著万丈慈悲光。
“小师父,你很勇敢嘛。”
她归剑入鞘,俯身向他伸出手,眸子映著大漠落日,璀璨胜过星河。
“小僧,圣非明。”
他握住那只手,掌心温暖,声音还带著劫后余生的轻颤,眼眸却亮得惊人。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好名字。”
她笑意清浅。
“走吧,我们回家。”
她將他和那些婴孩都带回了悬空城。
不久后,可怕的时疫如灰色潮水般席捲神国,繁华顷刻枯萎,诵经声与祈祷声日夜不绝,却压不住死亡的阴影。
香客和信徒们朝著莲台上日夜祈福的小圣僧匍匐跪拜,额头抵著冰冷的地面,祈求降下福祉。
而他只能不断念诵经文,梵音里藏著无人知晓的惶然——
佛,为何不睁眼?
直至织命天医之名,如清风拂过死寂的城。
她亲身试药,彻夜不眠,终以一碗碗苦涩汤药,硬生生从死神手中夺回万千生灵。
彼时,小圣僧走下了高高莲台,卸下了眾生仰望的悲悯法相,默默跟在她身边,接过药碗,递给每一只颤抖的手。
看著枯萎的城池重新呼吸,灰败的面容泛起生机,他於氤氳药香中恍然明悟:
普度眾生者,或许並非只在金身塑像之中。
因此,当那位不信神佛、却为一人可摧折傲骨的崑崙剑仙,踏遍三十三诸天,拜尽虚幻金身,最终带著一身风雪与绝望,来到他面前时。
“圣僧,我想救一人,一个比天道、比命途、比我自身更重要千万倍的人……可我不知路在何方。”
在缀满金叶千年的银杏树下,他手中深褐色的菩提子微微一顿。
天机如蛛网,清晰映照在他那双能窥见宿命的眼中。
“天道设障,魂魄难归。”
他终究轻声吐露了禁忌的箴言。
本应不染因果,不涉红尘,可他还是说了。
只为那份曾照见真佛光芒的私心,也为那份沉寂岁月里不曾磨灭的牵念。
谢烬莲果然未曾令他失望。
只一人一剑,衣袍被虚空罡风撕扯得猎猎作响,剑光却亮得撕开混沌——他竟真的,以凡人之躯,向至高天道法则挥剑。
此界气运浩荡,钟灵毓秀,气运之子辈出,各有其辉光命途。
他的织织姐姐,曾是其中最耀眼也最特殊的一个。
她自出生开始,命格之盛,如银河倾泻,非但自身光芒万丈,更能照亮身边人的命数光华,仿佛一颗註定要照彻寰宇的恆星。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她的气运,引来了此界天道的覬覦。
天道枷锁囚困她的魂魄,利用命书系统,借异界之魂,想占据她的躯壳,掠夺她的命格。
甚至还捧出了一个新的真命天女,妄图染指此界的气运之子,窃取他们的气运。
只不过,显然它並没有成功,她不曾按照命书的剧情走下去,没有成为祭品。
如今,他的织织姐姐,已从地狱深渊之中,踏碎枷锁,归来。
“织姐姐。”
圣非明唇边浮起一丝清风浅笑。
这笑容在他素净如雪的容顏上,成了最生动的一笔。
鼻樑挺秀如雪峰脊线,其下唇色淡若莲花,而眉间那点硃砂,依旧是这张脸上最浓烈、最神圣的印记。
他静坐那里,乾净得像一滴从未沾染尘埃的甘露,好看得像一尊被亘古清风与月光悄然爱慕,因而有了灵性的玉像。
“我有明珠一颗,久被尘劳关锁。”
他望著她,眸子里澄澈依旧,却清晰地映著她的身影。
一字一句,温醇如诵经:
“今朝尘尽光生,照破山河万朵。”
——欢迎回来,我的光。
最后一句低语,消散在风雪与烛光交织的静謐里,不曾出口。
殿外雪落无声,天地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