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天作之合
香雪径的尽头,那道身影踏著碎琼乱玉迤邐而来。
梅枝不堪积雪,宛如漫天花雨,纷扬如蝶,縈绕在那袭蓝白间色的流仙裙畔。
司星悬不自觉屏息。
司星昼执勺的手顿在半空——这是他初次得见传闻中那位跪舔九洲天骄、尊严碎尽的镜公主。
可眼前之人……
雪纱如雾靄轻笼墨发,流苏尾梢缀著细碎冰晶,隨步摇漾出泠泠微光。
蓝白丝绸长裙曳地,裙摆广袖皆绣著繁复的冰雪暗纹,行动间如云靄舒捲。
宝蓝织月瓔珞垂落心口,额间蓝宝石链映著雪色,折出幽邃星芒。
几缕髮辫编入银丝流苏,余下青丝瀑散肩后。
脚下是缀满梅瓣的雪地。
她从梅海深处走来,身后是千树万树繁花开的皎皎世界。
红萼白雪皆成背景,唯她蓝裙如淬冰之焰,灼灼照亮这琉璃天地。
纱如雾,轻掩容顏,却让那双瀲灩生波的眸子更添几分朦朧神秘。
风起时,纱幔与披帛齐飞,梅花簌簌落在她的发间、肩头。
她仿佛是从千年梅魂与雪魄中化生的仙灵,踏著香雪,款款步入这红尘宴集。
祸水红顏,当如是。
绝色倾城,亦当如是。
浮香榭內的谈笑声戛然而止。
掬月亭中的药香仿佛骤然凝固。
无数道目光死死钉在那道身影上,有人失手打翻了缠枝莲纹茶盏,褐色的茶汤在雪地上洇开深痕。
有人下意识屏住呼吸,仿佛稍重些的气息都会惊散这幅行走的绝世画卷。
“不知这位仙子是?”
有异国使臣,惊艷地询问。
“咱们辰曜的镜公主!”
“她——她就是名扬天下的镜公主?”
“那些天骄——眼光都这么高的吗?”
“就这国色天香的公主殿下,他们就那么不识好歹吗?”
“他们眼瞎就换我啊!”
“……”
司星昼眼中的嘲弄与冷意,如同遇见烈阳的春日残雪,消融得无影无踪。
那张总是蕴著算计与威仪的俊脸上,此刻只剩下猝不及防的惊艷与深切的愕然。
“阿折——”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乾,喉结上下滚动,“这……便是你的那位甩不掉的麻烦舔狗?”
他忽然觉得,九洲那些荒诞不经的传言,可笑到令人齿冷。
难怪。
连国师鹤璃尘那般跳出红尘、俯瞰眾生的存在,都似被勾了魂摄了魄。
竟然在马车之內,与镜公主发生旖旎。
原本还以为国师大人失心疯。
如今看来——那只是情难自禁。
司星悬怔怔望著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天工织脉录》,书页边缘泛起细密的皱痕。
他喉咙发紧,却仍强自镇定,甚至刻意別开视线望向亭外纷落的梅瓣:
“咳……她便是那般痴缠於我,我又能如何?”
声音低了下去,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不过……我心中唯有小师叔一人。她……註定是得不到我的。”
“阿折?你確定?可曾看过——”
司星昼瞥了弟弟的脑袋一眼,总觉得他这话水分太足了。
就镜公主这样的——为什么要缠著他弟弟?
他弟弟如今这虚弱的,上榻都可能晕过去吧?
隔著一泓未冻的湖水,拂云亭內。
“表哥!表哥你可看见了——”
花容时死死攥著北辰霽的絳紫袖角,激动得语无伦次,那双总是含情的桃花眼里此刻盛满了近乎眩晕的光:
“小雪花今日可是存了心要用美貌杀人?”
“她成功了!我现已魂飞魄散、死无全尸,她必须——必须对我余生的孤寂负责!”
北辰霽未语。
只一记冰冷的眼刀剐过去,紫眸深处翻涌的暗色几乎要凝成实质。
想刀了这聒噪表弟的心思,在理智边缘反覆横跳。
他移回视线,深寂的紫瞳如古渊寒潭,清晰地倒映著对岸那抹蓝白身影——真让人想折尽满园梅枝为柵,筑玉为笼,將这误入红尘的九天白雪,永远私藏。
风起,吹散梅梢积雪。
棠溪雪恰在此时抬眸。
目光淡淡地越过满园痴怔的眾生,似有若无地掠过湖心亭台,如惊鸿照影,在水面与无数心湖同时漾开涟漪。
那一瞥之间——
碎了多少少年懵懂的心,
又撞乱多少暗中运转的谋算。
她忽然转身,雪纱隨著动作轻扬,露出唇角一抹清浅笑意。
那笑如冰裂纹瓷器上突然绽放的花。
“阿鳞,”棠溪雪望向身后亦步亦趋的蓝白衣袍少年,声音里噙著细雪般的温软,“我们去浸月轩。”
裴砚川今日穿的衣裳与她同色系,月白锦袍上以银线绣著疏落的雪花暗纹,行动间光华內敛。
头上戴的银冠是棠溪雪所赠,造型极为精巧,衬得他面容越发清俊出尘。
“好。”
他轻声应道,长身玉立在她身侧,朗朗如松下风,濯濯如春月柳。
两人並肩而行时,蓝白二色衣袂在风中轻缠,落梅拂过他们肩头,宛然一幅行走的丹青。
白雪梅边的画卷,洁净得不染半分尘俗浊气。
璧人成双,不过如是。
梅雪坞最高处的疏影阁內,有人正隔窗俯瞰。
“陛下,您瞧——”
辰曜军师晏辞一袭白衣黑纹广袖袍,意態瀟洒地倚在朱栏边,手中摺扇遥指下方那对身影,唇边笑意玩味:
“那便是裴应鳞,昔年名动北川的第一才子。可是丰神俊朗、山海钟灵?这般人物如今沦落至此,实在是明珠蒙尘。”
临窗的紫檀木榻上,一袭玄金帝袍的圣宸帝棠溪夜缓缓抬眸。
目光如实质的寒刃,穿透雕花窗欞与漫天梅雪,精准地落在裴砚川身上。
那眼神里带著帝王审视疆土般的严苛与挑剔,仔仔细细、一寸一寸地扫过少年清瘦的身形,温润的眉眼,乃至袖口一道不起眼的褶皱。
仿佛要將他从皮囊到骨血都拆解成飞雪尘埃,再一阵风吹散,不留半分痕跡。
阁內空气骤然凝滯。
良久,棠溪夜收回视线,指尖摩挲著手中青瓷茶盏。
“朕瞧著——”
帝王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雪前凝固的湖面:
“也不过如此。”
他垂眸,唇角勾起极淡、却寒意凛冽的弧度:
“一无所有的文弱书生,根本配不上,朕的织织。”
“陛下是觉得——这四海八荒的儿郎,都入不了您的眼,配不上她吧?”
晏辞眼底噙著笑意,语气云淡风轻。
“既然镜公主在陛下心中是千般好、万般好,皎如天上月,清若雪中梅……您又看谁都觉得是污浊尘泥,恐其唐突了珍宝。”
他略顿,杯盏轻轻一叩,声如玉石相击。
“那何不——陛下亲自来配?”
“您掌山河日月,握天下权柄,论才略、论气度、论护她周全之心……”
晏辞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了几分。
“这世间,难道还有比您自己,更堪称天作之合的人选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