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燃梦
“风夫人,”沈烟款款起身,执扇半掩唇畔,嗓音柔婉。
“云画早闻镜公主幼时曾得琴仙拂雪先生亲授指点,琴技超然。今日折梅宴雅集,若能请公主奏一曲为宴启韵,岂非一段佳话?”
她今日一身宝蓝罗裙原也算清雅,奈何棠溪雪那身冰綃流仙裙太过夺目,生生將她衬得如明珠旁的瓦砾。
容色既已难爭辉,她便要在最擅长的琴艺上,压得这空有皮囊的草包公主抬不起头。
她要让满园贵胄都看看,谁才是真正值得瞩目的才女。
风夫人闻言,眉眼间浮起真切的笑意,目光慈和地望向阁楼露台:
“是了,我也许久未听阿雪抚琴了,心里著实惦念。”
她转头看向棠溪雪,语气温软如对自家晚辈。
“不知阿雪今日,可愿为我们奏上一曲?”
这位镇北侯夫人素来疼爱棠溪雪,哪里知晓沈烟话音里藏的绵针。
她只记得多年前那个雪夜,小小的人儿坐在梅树下抚琴,琴音清越如碎玉落冰盘,连枝头棲雀都静立倾听。
棠溪雪自湘妃竹椅中缓缓起身,雪纱隨风轻扬,露出唇边一抹从容浅笑:
“承蒙夫人抬爱,又有沈小姐特地相邀。镜织便以琴会友,为诸君奏一曲《烟雨云台》——权当是借这满园香雪,迎八方雅客。”
她话音方落,下方便传来少年清亮的嗓音:
“快!將阿雪那柄燃梦取来!”
只见风灼疾步穿过梅径,赤红劲装拂落枝头积雪,张扬的眉眼里闪著毫不掩饰的雀跃。
他朝阁楼上挥了挥手,转头便催促侍从:
“就收在听雪斋东厢紫檀柜中,小心些捧来!”
不过片刻,四名侍女郑重捧著一具琴匣踏雪而来。
匣盖开启的剎那,周遭倏然静了一静。
那是一柄通体赤霞色的七弦琴。
琴身以百年火焰木心所制,边上是鏤空琉璃波浪云纹。
琴额处嵌著整块剔透的琉璃冻,其內金丝盘绕成缠枝莲纹,在雪光下流转著温润华彩。
琴軫以玄玉雕成,繫著三尺长的赤金流苏,摇曳生辉。
最惹眼的是琴尾处,以细如髮丝的金线嵌出一行小篆:
“燃我七尺躯,温卿三冬梦。”
风灼亲自接过琴,仰头望向露台。
少年將军此刻褪去了沙场戾气,眼神清澈得如同许多年前,他在垂丝海棠花树下,抱起小公主折花时的模样。
“阿雪,”他將琴高高托起,声音里藏著只有彼此懂得的郑重,“你的琴。”
棠溪雪垂眸望向那抹炽烈的红,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
她轻轻頷首,雪色披帛划过栏杆,转身时发间冰晶坠饰碰撞出清泠微响。
侍女青黛已將琴案设在露台中央。
那柄赤色“燃梦”静臥於雪光之中,琴身流淌的火焰木纹犹如晚霞浸入寒潭,灼灼映著满地莹雪,像一团被冰封却未曾熄灭的焰。
它在等,等抚琴人的指尖唤醒那些深鐫於年轮里的滚烫誓言,將之化入流淌的音河。
满园目光如织,尽匯於露台之上。
“小雪花何时会弹琴了?沈烟这分明是故意为难吾妻!”
花容时眸光骤冷,手中玉骨扇“啪”地合拢,视线如冰锥般刺向水榭那抹宝蓝身影。
“借风夫人与诸国使臣在场,將人架在这高台之上……其心可诛。”
他蹙眉喃喃。
“从未听她抚过琴,九洲皆传她空有皮囊……”
话音忽顿,目光黏在那露台雪色身影上再挪不开,语气倏然染上痴意。
“若真要拋却美貌而论——罢了,这如何拋得开?吾妻便是披件麻袋也皎若云间月……”
说著竟抚掌轻嘆。
“即便她十指不染丝竹,琴棋书画样样不通,只要站在那儿——便已是天地间最入眼的景致。”
“聒噪。”北辰霽薄唇吐出两字,紫眸深处暗流翻涌。
听著那一声声刺耳的“吾妻”,他袖中铁指几欲捏碎掌中玉珏。
这人但凡饮过半盏清茶,也不至醉得这般荒唐。
“表哥莫非不觉得?”
花容时偏头凑近,桃花眼里闪著戏謔的光。
“吾妻这般容色,比您的小心肝……岂止胜出千倍万倍?”
“慎言。”北辰霽侧目扫来,眸中霜意凛冽。
“本王从未有过什么小心肝。你若再信口败坏本王清誉——”
他指尖轻叩案几,檀木桌面竟陷下三分指印。
“不妨试试。”
从前他確不在意这些虚名,任世人谤议亦如清风过耳。
可自昨夜镜夜雪庐那一晤后……
万不能让小雪儿听见半句不妥的传言。
花容时怔了怔,继而瞪大双眼:“表哥今日莫不是吃错药了?”
话音未落便遭一记冷眼,那眸光如雪刃刮骨,骇得他悻悻噤声。
另一侧梅影下,空桑灵攥著兄长袖角,声音细若蚊蚋:
“哥,镜公主若当真弹得不好……在这满园贵胄面前丟了顏面,可怎么是好?”
她怯怯望向沈烟方向。
“烟姐姐她……是不是存心的?”
空桑羽唇角噙著玩味的弧度:
“烟姐姐自有分寸,何须你我置喙。”
他抬眸望向露台,蓝瞳里映著那抹端坐的身影,儼然一副静待好戏的模样。
掬月亭中,司星悬忽然低咳一声。
苍白指节在石桌上轻叩两下,一只翅翼泛著幽蓝光泽的毒蛾自他袖中悄无声息振翅,穿过疏落梅枝,径直朝浮香水榭飞去。
“不知死活的东西。”
他垂眸轻语,嗓音里浸著经年浸染药草的冷涩。
“弹得很糟?”
司星昼挑眉望去,以为弟弟在评点棠溪雪的琴技。
司星悬未答,只將视线凝在露台。
那双总是盛著病气与疏离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忧虑——她那性子要强得很,若真当眾出丑……怕是要躲起来偷偷哭的。
疏影阁上,晏辞指尖转著墨竹摺扇。
“陛下,”他望向凭窗而立的帝王,“您那九妹,心思可不单纯。这是要当眾给小殿下难堪呢……可需臣下去周旋一二?”
棠溪夜负手立於窗前,玄金龙纹广袖垂落如静夜深沉。
他未曾回头,只望著露台上那道已抚上琴弦的身影,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声线沉稳如山岳,字字裹著帝王独有的俯瞰眾生的篤定:
“既都瞧不上朕的织织——”
“便让他们睁大眼睛看著。”
“看著朕亲手养大的明珠,今日如何照破这满园尘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