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白玉无心
浮香水榭之中,暖香氤氳,珠帘半卷。
各家贵女正依著折梅宴的旧例,或抚琴,或作画,或拈梅赋诗,展露著被精心教养出的才华。
可今日的氛围却有些微妙。
自那曲《烟雨云台》如惊雷般席捲全园后,再精妙的琴音都显得单薄,再灵动的诗篇都失了顏色。
珠玉在前,瓦石难辉。
“念念,你家那位庶妹……今日可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身著天水碧襦裙的尚书千金兰静姝,执扇掩唇,眼波朝暖阁里间瞟了瞟。
“可不是?”
另一个黄衣少女接话,腕间翡翠鐲子隨著动作轻响,她是镇国公府的小姐韩梔。
“若非她非要推镜公主开场,哪会有这般……降维碾压?”
“降维”二字咬得极妙,引得周遭几位少女低低窃笑。
“这哪儿是开场助兴?”
一袭孔雀蓝斗篷的皇商夏家大小姐夏语冰摇头,眸中犹带著未散的震撼。
“分明是名扬九洲的成名曲。我方才听著,只觉自己这些年学的琴技,都成了锯木头……”
“谁说不是呢?”有人轻嘆,“倒像被按在琴板上反覆摩挲,脸皮都要蹭薄了。”
沈念执盏的手顿了顿,一脸的复杂:
“从前我们都错看她了……她那些荒唐行径,怕都是为了不抢我兄长的风头,才故意为之。”
此言一出,满座皆静。
良久,尚书千金兰静姝喃喃:“若真是如此……那该是怎样的深情?”
“她生得那般绝色,才华又如皓月当空,却甘愿为一人敛尽锋芒,明珠蒙尘……”
“沈大公子他——”镇国公府小姐韩梔迟疑片刻,终究轻声吐出一句,“怕是不配。”
珠帘外,正欲踏入水榭的沈羡,脚步倏然凝滯。
温润如玉的俊顏上,血色一点一点褪去。
那几句轻飘飘的议论,却像淬了毒的针,猝不及防扎进心口最柔软的角落。
是为……他的顏面?
所以她才收敛了浑身光芒,甚至不惜自污名声,成了九洲笑柄?
而他——非但不曾察觉,反而对她冷眼相待,视若敝履?
“我……”他喉结滚动,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温雅的假面第一次裂开细缝,“当初待她那般冷漠……实在非君子所为。”
心口猝然泛起细密绵长的酸涩,像陈年的梅子酒在胸腔里无声发酵,酿出既甜且苦的悵惘。
他想起许多年前麟台的春日,那个簪著梔子花的小公主提著裙摆跑过迴廊,笑声轻灵溅碎一地阳光。
昔日,她是所有少年心底可望不可即的白月光。
可月光从来只垂青一人。
彼时的皇太子棠溪夜站在她身侧,花障半掩,两人並肩立在梔子花树下时,连漫天霞光都成了陪衬。
他和其他人一样,只敢远远望著,將那份悸动悄悄埋成心底永不启封的秘密。
所以当她后来主动接近时,他何等欣喜若狂。
仿佛沉寂多年的枯井忽然照进了月光,连井壁的青苔都焕发出虚幻的生机。
可那份雀跃尚未暖透肺腑,就被一盆冰水浇得透心凉——她变了。
变得庸俗、无知、甚至……惹人生厌。
他眼睁睁看著记忆里那轮皎皎明月,一寸寸黯淡成尘泥里蒙灰的瓦砾,陌生得让他心头髮冷,甚至生出一种被玷污的憎恶。
他恨她。
恨她为何要將自己心底最珍贵的月光,摔碎成这般不堪的模样。
他拼命回想她浑身是光的样子,可那些碎片无论如何也拼凑不回最初的圆满。
他以为或许那光芒从来只存在於自己年少的眼里,与真实的她无关。
直到今日。
直到她坐在光中抚琴,蓝裙流泻如星河,弦底奔涌出惊涛骇浪般的山河气度——他才骤然醒悟:
明月从未黯淡。
黯淡的,是他望向她的眼睛。
离了他之后,她依旧是高悬九天的皎皎清辉。
甚至比记忆里更加耀眼,耀得他不敢直视。
从前站在圣宸帝身侧的她,让日月都为之失色。
站在他身边,就那么泯然眾人。
原来,终究是他误了她。
误了那本该恣意盛放的绝世风华。
“哥,你可算来了!”
沈错的声音將他的神思拽回。
他今日难得休沐,被母亲硬拉来宴上相看,眉宇间还带著几分不耐。
见兄长到来,他如蒙大赦般迎上前:“云画不知被什么不乾净的小蚊虫叮了,疼得厉害。”
沈羡收敛心神,温润面具重新覆上。
他抬眼看向里间垂落的锦帐,声音平稳如常:
“这个时节的玉京,怎会有蚊虫?”
身为沈家嫡长子,他自幼被教导要担起长兄如父的责任。
即便与弟弟妹妹並非一母所出,即便父亲因迁怒而冷待这一双子女,他依然恪守著世家嫡长子应有的气度。
兄友弟恭,周全礼数,永远端庄得体,永不失態。
“谁知道呢,偏就这么倒霉。”
沈错引他入內,帐中已候著镇北侯府隨行的老军医。
老者拱手:“沈小姐所中虫毒颇为蹊蹺,毒性不烈,不致殞命,却能令人剧痛数日。老夫医术浅薄,若能请动折月神医出手……或可免去这番折磨。”
“有劳先生。”沈羡頷首,转身吩咐隨从,“去掬月亭问问,折月神医可否移步一诊。”
帐幔微动,沈烟探出半张脸。
原本清丽的容顏此刻泛著诡异的青绿,肿胀的手背上有处针尖大的红点,已蔓延开蛛网般的紫黑细纹。
她眼中噙泪,声音发颤:
“兄长……这定是奸人蓄意害我。”
沈羡静静看著她。
那双蕴著温和笑意的眼眸里,此刻平静得如同深冬冻湖,不起半丝涟漪。
他上前半步,动作优雅,语气依旧平和:
“云画素来与人为善,怎会有人行此齷齪之事?莫要多思,好生歇息。”
每个字都熨帖得体,每个表情都无懈可击。
可沈烟的心却一寸寸凉了下去。
她看著眼前这个永远温润如玉、永远滴水不漏的沈府大公子,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她捂了这么多年,演了这么多年,为何就捂不热这尊玉雕的心?
他完美得像一尊被百年世家门风细细打磨出的傀儡。
极少动怒,也从不动情,永远隔著一层看不见的琉璃罩子,活在旁人艷羡的完美里。
可她偏生就自小喜欢他,想要占据他的心,让这温润无心的白玉,为她生出一颗心来。
“司邢台尚有公务待理。”沈羡收回视线,转向沈错,“无咎,你在此照应。”
见毒性不至危及性命,他连多留一刻的念头都没有。
毕竟,他不是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