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孤鹰扮傻子,鸟儿装神使
孤鹰觉得自己要死了。
不是被人杀死的那种死——
是被晃死的那种。
跑得太快了。
快得像坐过山车。
不对,比过山车还刺激——
过山车至少是坐著的,人是固定的。
他是被拎著的,像一只鸡。
那只鸡的胃,还在后面追。
好不容易,那只手把他放下来了。
不是放地上。
是扔在马背上。
横著扔的。
肚子硌在马鞍上,脑袋朝一边,腿朝另一边。
像一条麻袋。
然后马跑了。
孤鹰第一次知道,原来骑马可以这么要命。
不是坐,是硌。
每跑一步,马鞍就往上顶一下,顶得他的胃往上翻一次。
他咬著牙,硬扛。
扛了三里。
扛了五里。
扛到后来,他已经分不清自己是想吐,还是想死。
然后马停了。
他被人从马背上拎下来,扔在地上。
地上是木板,硬的。
旁边有人在说话,听不懂,但语气很急。
然后船动了。
孤鹰第一次知道,原来船可以晃成这样。
上下晃。
左右晃。
前后晃。
同时晃。
他的胃在抗议。
他的脑子在抗议。
他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抗议。
於是他吐了。
其实被黑衣人拎著跑的时候他就想吐——
风在耳边呼啸,人在半空飘著,每一次落地都像被摔一下又拎起来。
但那时候脑子是懵的,身体是僵的,根本反应不过来。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到地方了。
马背上更难受。
肚子硌在马鞍上,一步一顶,每一次顶,胃都往上翻一次。
但他没吐。
因为他在想:
吐了会怎样?
那两个人会停下来看他吗?
会觉得他麻烦,抽他一顿吗?
他不知道。
所以他不敢吐。
他硬生生忍了几十里。
忍到胃里翻江倒海。
忍到眼角渗出泪——
不是哭,是生理性的泪,胃痉挛牵出来的。
忍到全身发抖。
忍到在船上胡思乱想——
傻子大小便失禁都正常,自己吐一吐,才更符合人设吧?
於是他不忍了。
“呕——!”
吐了。
吐在自己身上。
吐在旁边。
吐得一塌糊涂。
旁边那个胖子看了他一眼,转头对瘦子说:
“这小子晕船。”
瘦子点头:
“正常。傻子也晕船。”
胖子拿起一块破布,往他脸上胡乱擦了擦。
动作粗鲁,但没有怀疑。
孤鹰坐在自己的呕吐物旁,继续装傻,继续吐。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妈的,以后再也不坐船了。
——
他不知道。
此刻,船桅上,落著一只鸟。
一只杂毛鸟。
灰扑扑的羽毛,东缺一块西缺一块,像是刚从哪个鸡窝里逃出来的。
但它那双眼睛,亮得嚇人。
它低著头,看向下方。
看著少年被拎著跑。
看著少年被扔在船上。
它歪了歪头,像是在想什么。
然后它张开嘴。
声音很轻,像女童的嗓音,细细的,软软的,却清清楚楚地落进风里:
“傻子。”
它顿了一下,又试了一遍:
“傻子。”
这次,像是在確认什么。
它低头,眯了眯眼。
像是在笑。
——
船一直晃。
孤鹰一直吐。
吐到后来,胃里已经没有东西可吐了。
只能干呕。
呕得眼角流泪。
呕得喉咙发苦。
呕得整个人像一条被晒乾的咸鱼,瘫在角落里。
船舱里还有几个人。
一个船老大,掌舵的,四十来岁,满脸风霜,话很少。
两个帆手,负责收帆放帆,皮肤晒得黝黑。
一个杂工,负责做饭、打扫,年纪最小,看起来不到二十。
还有两个护卫——一个胖,一个瘦。
就是昨天夜里,把他从马背上扔下来的那两个。
胖子力气大,一只手就能把他拎起来。
瘦子话少,但那双眼睛,总往他这边瞟。
也不是一直盯著。
只是隔一会儿,就瞟一眼。
像是在確认他还活著。
孤鹰被他瞟得心里发毛。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
只能继续靠著舱壁坐著,两眼放空。
坐著坐著,胃里又是一阵翻涌。
他来不及想,低头就吐。
吐在地上。
吐在自己脚边。
吐得那一小块地方,全是污秽。
吐完了,继续靠著舱壁坐著。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胖子看了他一眼,皱了皱眉。
但他没说什么。
傻子嘛,就这样。
——
那几个人一开始还来看他两眼。
后来就不看了。
反正傻子不会跑,傻子不会闹,傻子只会吐。
吐就吐吧。
吐完了,收拾一下就行。
胖子甚至懒得收拾了。
反正那是傻子待的角落,臭就臭吧。
孤鹰坐在自己的呕吐物旁边,继续乾呕。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妈的,等老子好了,第一个“夺寿”的对象,就是这胖子。
——
中午的时候,太阳很好。
胖子走到甲板上透气。
他漫不经心地抬头,看了一眼桅杆——
然后他愣住了。
桅杆上,蹲著一只鸟。
一只杂毛鸟。
灰扑扑的,几块零星的羽毛证明它不是只禿鸡。
胖子愣了一下,挥了挥手:
“去!去!”
鸟没动。
胖子皱了皱眉,捡起一块小石子,弹过去。
石子擦著鸟的身子飞过。
鸟还是没动。
只是歪了歪头。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胖子火了。
他再次捡起一块碎石,运劲一弹。
“嗖——!”
碎石直奔那只鸟而去。
鸟的反应很快——
它翅膀一展,从横杆上飞起。
碎石擦著它的羽毛掠过,“啪”的一声打在桅杆上。
桅杆上,多了个指甲盖大的坑。
瘦子听见动静,走了过来:
“你跟一个扁毛畜生计较什么?”
话音刚落——
那鸟开口了:
“你才畜生!”
“你全家都畜生!”
瘦子愣住了。
胖子也愣住了。
瘦子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它……它会说话?”
船上其他人闻声围了过来。
船老大抬头,看著那只鸟。
那只鸟也低头看著他。
一人一鸟,对视了三秒。
然后船老大笑了:
“会说话有什么奇怪的?”
“城主府门口那家八哥店,一屋子八哥,见人就喊『老爷吉祥』。”
瘦子想了想,也对。
可又感觉哪里不对。
三息后,他一拍脑袋:
“妈的,这只贱鸟会骂人!”
那鸟闻言,立刻懟了回去:
“贱人!”
“本尊乃是海神的使者!”
眾人愣了一瞬。
然后——
“噗——!”
胖子第一个笑出声,笑得直不起腰:
“海神?就你?”
他指著鸟那身灰扑扑的羽毛:
“你管这叫海神使者?海神是瞎了眼还是穷疯了?”
船老大也笑了:
“我还以为多大事呢,一只贱鸟装神弄鬼。”
他捡起一块鹅卵石,作势要扔:
“去去去!再叨叨把你燉了!”
杂工年纪小,好奇心重,凑近看了两眼,嘀咕道:
“它好像在瞪我们……”
胖子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瞪什么瞪?一只鸟能把你吃了?”
那鸟蹲在横杆上,低头看著下面这群人。
骂它的。
笑它的。
拿东西扔它的。
它的小眼睛眯了起来。
然后它开口了。
声音不大。
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你们如此对待海神的使者——”
“必將承受海神的怒火。”
胖子笑得更大声了:
“怒火?你让海神来啊!老子跑船二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瘦子也跟著起鬨:
“就是!有本事现在就来个浪,把船掀了!”
船老大回头,看了一眼海面。
海面很平静。
阳光洒在上面,波光粼粼。
但他忽然觉得——
今天的风,有点凉。